幽靈
探長與女郎
蠟淚
淹死鬼客棧

《喬治．西默農短篇小說選》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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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

　　清晨梅格雷探長接到報告，第十八區分局的洛尼翁偵探昨天半夜在于諾街遭人槍擊。洛尼翁身中兩彈，生命垂危，而凶手已逃之夭夭。

　　梅格雷趕到醫院，醫生說洛尼翁失血過多，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即使能脫離危險，幾天內肯定無法開口說話。探長便來到第十八區分局打聽他近兩星期來的行蹤。同事們說他近來一直獨來獨往，行蹤詭祕，而且常常徹夜不歸。他的妻子還打電話到分局來問過。梅格雷查看了洛尼翁辦公桌上的值班記錄，半個月來上面只留著一個字：無。

　　梅格雷隨後又到了發生槍擊案的于諾街，幾名警察正守在一幢五層的房子前面，地上有一灘血跡。探長進屋看到，第十八區分局的偵探尚基埃已經在裡面了。

　　女看門人反映情況說：「他是下半夜從這兒走出去的，當時我還沒睡。他剛出去就響起三聲槍響，緊接著是汽車的馬達聲。」女看門人還說洛尼翁偵探是從五樓一個叫瑪麗奈特的姑娘的房間裡出來的。最近一段時間，他幾乎每晚在她那裡，下半夜才出大樓。

　　梅格雷和尚基埃偵探面面相覷，驚訝不已。難道平日不苟言笑的洛尼翁竟常在一個姑娘的住處過夜？然而女看門人說是她親眼看到的。女看門人說，瑪麗奈特二十五歲，長得很漂亮，也很有教養，在一家美容院工作，除洛尼翁外，從不接待其他男人。

　　女看門人又說：「槍響後我很害怕，沒敢出去，只是從窗邊朝外張望。看到有個人倒在大樓前的人行道上，仔細一看，正是剛從這兒出去的洛尼翁偵探。我立即打電話報警，然後壯著膽子走到樓外。那時街上沒有一個行人，他還在那裡微微掙扎，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隨即昏過去了。」

　　「兩個什麼字？」梅格雷打斷她的話問。

　　「幽靈！」

　　警察趕到後，女看門人馬上奔到五樓想把外面發生的事告訴瑪麗奈特，但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想她一定也聽見槍聲，因為她的房間臨街，可我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梅格雷和尚基埃偵探一起上五樓到瑪麗奈特的房間。他們注意到外面起居室的一張獨腳小圓桌上有一個菸灰缸，裡面有十來個菸蒂。

　　小圓桌旁邊，對著落地窗擺著一張扶手椅。梅格雷走進瑪麗奈特的臥室，床上沒有整理過，枕頭上有一個微微下陷的頭部輪廓。臥室的地上扔著一件淡藍色睡袍和一條睡褲。床頭櫃上也有一隻菸灰缸，裡面卻只有兩個菸蒂。探長俯身仔細看了看，這是兩個萬寶路牌香菸的菸蒂，上面還留著淡淡的紅色唇印，和起居室那隻菸灰缸裡的香菸牌子不同。

　　梅格雷回到起居室，打電話請司法鑑定處的專家前來檢查。尚基埃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彈殼，對梅格雷說是在洛尼翁遇刺現場的馬路邊找到的。探長接過彈殼，拿在手裡掂了掂：凶手用的是大口徑毛瑟手槍。探長推斷：這種槍很重，體積也較大，不可能藏在褲袋裡。女門房說過，槍響後曾聽到汽車驟然加速的聲音，可以說凶手是坐在汽車裡開槍的，而且把手伸出車窗外，因而現場留下了彈殼。當時汽車裡至少有兩個人，因為凶手很難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窗外舉槍瞄準。

　　探長走到起居室朝馬路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向外觀望。對面有幾幢私人住宅，正前方的一幢小樓建築風格別致，共有三層，第三層的一個房間三面都是玻璃牆，像一個畫室，深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但仔細一看，有半米左右的縫。對面是不是住著一個畫家呢？他等司法鑑定處的人到了後，便請尚基埃留在于諾街繼續調查，特別是對面那幢有畫室的房子，自己先走了。

　　下午尚基埃來到梅格雷的辦公室，說瑪麗奈特住的那幢樓的二樓住著一個性格孤僻的老頭，患有嚴重風濕病，走路要靠兩根拐杖，終日倚窗東張西望打發時間。是他反映說，對面那幢三層住宅裡住著一對神祕的夫婦，幾乎每天晚上，有一個妙齡女郎由一個男人用汽車送到門口，男人開車走掉，而女的待到天亮才離開。最奇怪的是，上門的女人天天調換。

　　「我去拜訪了那幢樓的主人，」尚基埃說，「他叫榮蓋爾，荷蘭人，現年六十五歲，舉止高雅，是個大收藏家。其妻是法國人，雍容嬌豔，比他年輕得多。榮蓋爾的父親是荷蘭一個大銀行家，榮蓋爾繼承他的財產後，將錢用來購買名畫。光客廳裡掛的那些畫就足以開一個名畫展。榮蓋爾先生說他們昨夜沒有聽見槍聲，今天上午才聽說昨天半夜馬路對面出了事。」

　　半小時後，梅格雷親自上門拜訪這位受人尊敬的荷蘭人。僕人先把他領到客廳，梅格雷掃視著牆上一幅幅十九世紀名畫，彷彿置身於羅浮宮的一個大廳。過了約莫五分鐘，那男僕又請探長進了一個典雅幽靜的大書房。

　　那個荷蘭人坐在一張拿破崙時代式樣的寫字檯前，手拿一支放大鏡，正在聚精會神地檢查一幅油畫。「是梅格雷先生？」荷蘭人站了起來，說話聲音既不驚訝也不激動。「能見到您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我深感榮幸。」

　　探長開門見山說：「我來是想問問昨夜府上是否有人聽見槍聲。」

　　荷蘭人朝梅格雷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問題，上午您的一位同事已經向我提過，如有必要的話，我可以重複一遍：我們這裡誰都沒有聽見槍聲，因為大家都睡了。」

　　梅格雷微微地點點頭，接著隨口似地問了一句：「聽說府上每天晚上有客人光臨？」荷蘭人目光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訝，但他還是直視探長：「如果探長先生對流言蜚語感興趣的話，那我也許該明智一點，先了解一下您來這兒在法律上的合法性。」

　　他說完這句刻薄的話，自顧自坐下，身體後仰，雙肘支在安樂椅的靠手上，一點也不再彬彬有禮了。探長有些尷尬，荷蘭人到現在還沒請他坐下呢，便從口袋裡掏出菸斗，不過沒有點上，一面擺弄著手裡的菸斗，一面平靜地說：「榮蓋爾先生，您完全可以打電話給您的律師。我來這裡沒有任何法律憑證，您甚至有權趕我出門，但這樣的話，」他抬頭看看荷蘭人，「我即使不把您這種不合作態度看作企圖隱瞞某種事情，至少也把它看作是懷有敵意。」

　　荷蘭人一聽，臉上頓時露出微笑：「請坐吧，梅格雷先生，喝杯白蘭地好嗎？」

　　探長搖了搖頭：「我剛才喝過了。」

　　「那好，讓我繼續聽您說晚上客人來訪的事吧。」

　　探長沒料到他態度突然變化，卻在尋思荷蘭人的妻子怎麼還沒露面，轉過話題說：「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倒想參觀一下這幢房子。」

　　荷蘭人略一遲疑，隨即站起身爽快地說：「好吧，我來帶路。」

　　他領著探長看了樓下的幾個房間後問：「您還想上樓看看嗎？」探長點點頭。荷蘭人一面帶著探長上樓，一面介紹周圍牆上的一幅幅畫，這些畫沒有一幅不是出自大師之手。樓上有兩間臥室、一個浴間、一個小客廳和一個小書房。

　　「梅格雷先生，如果您對畫有興趣的話，我可以陪您在每一幅畫前欣賞一下。」

　　看完二樓，荷蘭人似乎打算結束參觀了，探長提醒他：「三樓是……」

　　「唉，那是畫室，裡面沒掛什麼名畫，」荷蘭人馬上解釋。

　　「能上去看看嗎？」荷蘭人又遲疑了一下，然後不太情願地領他上三樓。

　　三樓的樓梯口有個儲藏室，梅格雷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朝裡看了看。儲藏室對面有一扇關著的橡木門，雕著漂亮的花卉圖案。

　　「那是畫室，」荷蘭人說著敲了敲門，「可以進來嗎，親愛的？梅格雷探長想參觀一下。」荷蘭人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很響，探長明白荷蘭人的妻子一定在裡面。

　　過了好幾秒鐘還沒動靜，於是荷蘭人慢慢地把門推開……梅格雷著實吃了一驚：在畫室中央的畫架前，站著一個白晃晃的人影，他的耳朵裡猛然響起女看門人從生命垂危的洛尼翁偵探嘴裡聽到的那個詞：幽靈！

　　梅格雷定了定神，看清了這是一個女人，身穿白色長袍，頭裹白色包頭巾。

　　「這是我的太太。」荷蘭人介紹道。那女人轉過身來，扯下包頭巾，一頭黑髮立即像波浪般披散下來。這是個秀色可餐的年輕女人，比荷蘭人至少年輕三十五歲。

　　她在白袍上擦了擦手，立即迎上前來：「很高興能認識您，梅格雷先生，我常在報上看到您的照片。」她落落大方地說，一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直瞧著探長。梅格雷卻朝畫架上那塊畫布看，那上面只有一些雜亂無章的色塊。

　　探長隨便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後，慢慢地踱到遮著窗簾的玻璃牆前。一面玻璃牆上的黑麻布窗簾已經洗得褪了色，顯然比原來縮小了，所以沒能把這面玻璃牆完全遮住，留出一條不到半米的縫。探長現在明白了，瑪麗奈特的起居室內那個落地窗正好對著這面玻璃牆。

　　榮蓋爾太太脫去身上的白長袍，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連衣裙，顯出了豐腴動人的體態。她漂亮的臉上始終帶著不失女主人身分的微笑。「夫人，您經常在晚上畫畫嗎？我不知道晚上也能畫。」梅格雷的口氣相當隨和。

　　榮蓋爾太太和丈夫交換了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色，榮蓋爾先生不等她開口，回答說：「酷愛陽光作用的印象派畫家不會在晚上繪畫，但一些現代派畫家認為，人造光能使各種顏色的色感更豐富。」

　　「哦，因此您才經常晚上繪畫，是嗎？」梅格雷問榮蓋爾太太。

　　她攏了攏頭髮，沒有正面回答，而像很不好意思似地說：「我這哪算得上繪畫，只是塗塗抹抹打發時間罷了。我希望您對繪畫不是行家，否則的話，我要無地自容了。」說完，她努力作出迷人的微笑。

　　梅格雷四下觀察了一番，覺得有些奇怪：除了畫架上那塊畫布以外，四周連一幅畫都沒有。「能看看您平時畫的畫嗎，夫人？」

　　榮蓋爾太太似乎有些臉紅，但還是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哎，我的畫根本不登大雅之堂，每畫完一幅，不是毀掉就是送給朋友。我沒有紮實的繪畫基礎，只是想起趕時髦，畫畫所謂的抽象畫什麼的。」當她發現探長的目光停留在畫室盡頭一扇緊閉著的小門上時，馬上說：「瞧這兒連張椅子都沒有，我們到樓下客廳去坐一會兒好嗎，梅格雷先生？」

　　探長沒有回答她的話，走到那扇小門前，輕輕推一推，門鎖著。「我可以進去看看嗎？」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榮蓋爾太太用求助的目光看看丈夫。榮蓋爾先生於是解釋說，門內是個堆放什物的小房間，這扇門已經有半年多未開了。探長請他把門打開，榮蓋爾又說開這扇門的鑰匙幾天前丟失了，接著臉色不變，冷冷地加了一句：「我覺得您這麼幹好像越權了，探長先生。」

　　「那麼好吧，榮蓋爾先生，我這就打電話給檢察院，讓他們派個鎖匠來，再給我簽發一張合乎法律手續的搜查證。」梅格雷的嗓門不大，但口氣是認真的。

　　榮蓋爾夫婦又一次交換眼色。隨後榮蓋爾太太從畫架旁搬起一隻擱腳凳，放到畫室門邊一隻大櫥旁邊，踩在凳子上，從櫥頂上取下了一把鑰匙。

　　梅格雷接過鑰題打開小門，沒有立即進去，只是朝裡面環視了一周，然後回頭對一動不動地站在身後的榮蓋爾說：「您剛才說這扇門有多長時間沒打開了？」榮蓋爾沒有回答，表情有些慍怒。

　　房間裡放著一張鐵床，地板很乾淨，還有些潮濕，顯然在兩天內沖洗過。四壁骯髒不堪，上面用各色顏料畫著一些淫穢的裸女。其中一個，一看就知道畫的是榮蓋爾太太。這幅畫線條簡潔，像是隨意勾畫出來的，卻非常生動傳神，且帶有濃烈的色情味。

　　「我不要求您過來，夫人，原因您自己猜得著，不過我希望您的丈夫進來看看。」探長對榮蓋爾太太說。

　　榮蓋爾竭力裝出鎮靜樣子，跟著梅格雷走進小房間。「我希望知道一下這些畫──姑且叫壁畫吧──是誰的傑作？」說著，梅格雷點上了菸斗。榮蓋爾默默地看了看牆上的裸體畫，嘆了口氣說：「說來話長啊。我們下樓邊喝邊談好嗎？」

　　三個人來到客廳坐下，榮蓋爾給梅格雷倒了一杯白蘭地，自己則點起一支雪茄，猛吸了幾口。隨後他緩緩地敘述起來。

　　※※※

　　「兩年前，我的一個朋友向我推薦了一個生活潦倒但很有才華的年輕畫家，他經常露宿街頭。我讓他住到樓上那個小房間，在我的畫室裡畫畫。我向他提供食宿，因為我很欣賞他的畫。他叫貝得羅，三十五歲，後來因為他行為不檢點，我給了他一筆錢，把他打發走了……」

　　「那麼晚上來府上的女客人是找誰的呢？」梅格雷問。

　　榮蓋爾臉部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請告訴我，探長先生，您想在她們同街上的槍聲之間建立什麼樣的聯繫？」

　　「我希望您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榮蓋爾先生。」

　　榮蓋爾掐滅雪茄，臉上帶著惱怒的表情說：「難道您是第一次看見像我這種年紀的男人遷就某些天性嗎？我之所以要選擇在巴黎居住，是因為在這方面享有自由……您迫使我說出個人的隱私……」

　　探長轉過臉不動聲色地注視榮蓋爾太太的表情。後者馬上接著她丈夫的話說：「至於那些女人。我在成為榮蓋爾太太之前就知道了。也許您會對像他這樣的丈夫感到奇怪，這種年紀的男人需要通過換女人來激發愛情，這我能理解。這類事我丈夫從不對我隱瞞，這倒使我感覺受到尊重。」

　　「您昨晚在畫室一直待到幾點？」探長問。

　　榮蓋爾太太皺了皺眉頭，好像在回憶：「大概十二點左右吧，我畫畫時從不戴錶。」

　　「也穿著剛才那件白色的工作服？」

　　「是的。」

　　梅格雷起身告辭。

　　走到街上，他感到一陣輕鬆。剛才在荷蘭人家裡所看到的一切像電影鏡頭一般在他的腦海裡閃過。給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一幅幅價值連城的名畫，而是那個小房間牆上的淫穢圖畫──其中有榮蓋爾太太的裸體像。畫這些東西的人一定充滿了狂熱的情欲，或是個瘋子加天才的人物。那小房間近期內肯定有人住過，但這一兩天內為什麼又沖洗呢？

　　回到辦公室，他先打電話去醫院詢問洛尼翁的情況，醫生說他神志仍然不清，但已脫離危險。他又叫來兩名探員，吩咐他們監視荷蘭人的房子：「特別注意那些上他家的人！」

　　兩名探員剛走，尚基埃偵探興沖沖地來了。他在于諾街調查時碰見一個吸塵器推銷員。推銷員說昨天晚上十點左右，他回家經過荷蘭人的門口時，看見停著一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正巧他看見門裡出來兩個男人，一左一右架著一個喝得爛醉的漢子。其中一個發現推銷員在看著他們，不由一怔，向另一個低語了幾句，只聽得另一個說：「別怕，傻瓜！」推銷員注意到當中那個醉漢光著腳，他們把他推進車就開走了。推銷員記下了車牌的末尾三個數字：１１２。

　　梅格雷聽罷立即打電話到車輛登記處查尋，不到一分鐘就有了結果：這是巴黎最豪華的里茨旅館的汽車，是專門給旅館裡的客人租用的。「我去，我認識里茨旅館酒吧的侍者。」尚基埃自告奮勇說。梅格雷點點頭。

　　尚基埃一走，探長便仰靠在扶手椅上，雙目微閉。窗外夜幕已經降臨，他沒有打開辦公室裡的燈，裝上一斗菸，剛想點上，猛地想起一件事，立刻站了起來。他想起瑪麗奈特起居室菸灰缸裡的菸蒂，想起起居室對面的三樓畫室。要是洛尼翁偵探夜晚也不開燈，坐在窗前觀察對面的畫室，要是他點起一支菸，要是他看見對面畫室的窗簾縫裡閃過一個白晃晃的影子……

　　電話鈴響起來，他抓起電話，是尚基埃從里茨旅館打來的。他壓低嗓門告訴探長，那輛美洲豹牌汽車近來一直由一個美國人租用。那人叫高蘭，是個著名的藝術品鑑賞家，經常跟大收藏家和畫商來往。「現在，他正在旅館的酒吧喝飲料，邊上還有個漂亮的女人陪著。」

　　梅格雷吩咐尚基埃盯住他：「我派一名探員趕來協助你，你們設法把他帶到我這兒來。隨便找個藉口，就說是為了汽車的事好了。」緊接著探長給一個熟悉的油畫估價員打電話，對方一聽高蘭這個名字，不無敬意地介紹說，他是個很有聲望的美國鑑賞家，是羅浮宮館長的朋友，每年要來巴黎三四次。

　　探長剛掛上電話，探員讓維埃來報告，瑪麗奈特已找到，帶來了，在隔壁屋子等著。探長立刻來到隔壁，用安慰和信任的口氣請瑪麗奈特把事情經過說一遍。瑪麗奈特面色蒼白，但她得知洛尼翁沒有死，顯得如釋重負。她一五一十地把昨晚和前幾天的事情告訴探長。

　　洛尼翁偵探最近的確每天晚上在她的起居室監視對面馬路的那幢樓。他發現那個畫室裡有個年輕人經常在深更半夜畫畫，邊上總有個一絲不掛的女人陪著，而且不是同一個女人。他還觀察到，白天經常有一個四十多歲很有風度的男人乘汽車來，司機是個禿頭。他倆出門時，禿頭手裡總是捧著一隻裝畫的盒子。「昨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睡覺，洛尼翁偵探敲我臥室的門，非常激動地告訴我，他看見有兩個男人把那個畫畫的年輕人帶走了，其中一個就是那個禿頭。他要我別把外面的房門關上，他下樓看後要再上樓監視。過了很長時間他還沒有上樓，正當我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響起了槍聲。」梅格雷問她為什麼要逃跑，她回答說：「等我穿好衣服走到樓下，看見人行道上已經圍著人，我擠進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正是洛尼翁偵探。我當時很害怕，要是那些歹徒知道他就是在我的房間裡監視的，他們就會對我下手。」這時尚基埃推門進來，梅格雷從他的眼神明白他的任務完成得很順利，於是對瑪麗奈特說：「謝謝您的證詞，小姐。您回去吧，不用怕，您的住所周圍有我們的人。」

　　風度翩翩的鑑賞家高蘭進來了。儘管他是美國人，但說一口流利的法語。「你們請我來，一定是為了那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的事，它昨天被盜，今天上午我向警察局報了案。」

　　「榮蓋爾這個名字對您來說不陌生吧，高蘭先生！」梅格雷打斷他的話問道。高蘭微微一怔，馬上回答：「是啊，他是一位大收藏家，也是我的朋友。他怎麼了？他的畫被盜啦？」

　　梅格雷點起菸斗。「現在我想給您的朋友榮蓋爾先生打個電話，也許您能在我們的對話裡得到些您感興趣的東西。」高蘭聳了聳肩膀，好像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梅格雷對電話說：「喂，榮蓋爾先生嗎？我是梅格雷。今天下午我去府上拜訪時，發現了一些問題，現在我已經找到答案了。比方說，現在坐在我邊上的高蘭先生曾租用的一輛美洲豹牌汽車不見了，而這部車昨晚十點左右停在您家門口，還帶走了您的房客，他連鞋襪都沒穿……」電話另一端的榮蓋爾沉默著。

　　高蘭有些不安，但強裝鎮靜。「請聽好了，榮蓋爾先生，告訴我被帶走的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哪兒，還有那個謝了頂的先生。」

　　對方還是一聲不吭，但沒掛上電話。探長聽到聽筒裡有女人的嘀咕聲，一定是榮蓋爾太太湊在她丈夫的耳邊說話。

　　「聽著，榮蓋爾先生，」梅格雷發動了攻勢，「我請您立即回答我這個問題，否則就太晚了。像您這樣有身分的人，若被指控有謀殺嫌疑可不是件體面的事。不過補救的辦法還是有的，因為洛尼翁偵探已脫險。您告訴我地址後馬上來我的辦公室，以繼續我們昨天下午的談話。希望那年輕畫家還活著。順便提醒您，您的房子已被包圍了。」

　　對方終於報出了一個地址。讓維埃接過探長記下的地址剛要離開，探長叫住他：「帶上三四個人，得小心，那個禿頭先生身上也許有把大口徑手槍。」接著他轉身對面色已經發白的鑑賞家說，「要是您現在沒什麼要說的，就請到隔壁的辦公室好好回憶一下吧。」

　　一個小時後，讓維埃打來電話，說那個畫家找到了，他被人灌下毒藥，已送醫院搶救。那個禿頭企圖開槍抵抗，被一名探員擊中了手腕。梅格雷掛上電話。一個探員帶著榮蓋爾進來了。

　　榮蓋爾似乎蒼老了許多，一進門，就問洛尼翁偵探和那個畫家是否還活著。「活著，」梅格雷說，「我希望在警察把那個禿頭帶來之前，在高蘭先生回答我的提問之前，您先把事情說說清楚。這對您會有好處。」

　　榮蓋爾沉默了片刻。他仰起脖子，一口喝乾探長給他的一杯白蘭地，深深嘆了一口氣：「好吧，我都告訴您。也許您覺得這些事情不可思議，因為您不收集畫……」

　　「但我收集人，」梅格雷正色道，「我收集各種各樣的人！」

　　榮蓋爾抬頭看看探長，又慢慢地垂下腦袋。再次沉默片刻之後，他終於開始用低沉緩慢的聲音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兩年前，他以高價買進一幅高更的畫，一年後以三倍的價錢賣給南美一個大企業家。三個月後，一個美國鑑賞家來拜訪榮蓋爾，告訴他那幅畫是贗品，拿出了不容辯駁的證據，還報出了贗品作者的名字。這無疑給了榮蓋爾當頭一棒，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買進假畫，又賣了出去，要是外界知道，他可能會受到起訴，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然而那「好心」的鑑賞家答應為他保密，還提出個發大財的建議：把一個很有才華但非常落魄的畫家帶來，讓他在榮蓋爾的畫室裡幹他的老本行。從榮蓋爾這樣有聲望的收藏家那兒賣出去的畫，是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那個南美大企業家就是證明。榮蓋爾給他抓住把柄，不得不順從。當然，他也在這筆交易中得到了好處。那個鑑賞家便是高蘭。然而那個畫家有一個瘋狂的嗜好：女人。他還揚言，如果得不到這方面的滿足，他就向警方告發他們。所以高蘭不得不雇來舞女和妓女，由他的保鏢即那禿頭每天晚上輪流送到榮蓋爾家。

　　這些情況引起了洛尼翁偵探的注意。他開始在瑪麗奈特的起居室監視榮蓋爾的畫室。夜晚他監視時，為了隱蔽從不開燈，但他有抽菸的習慣。雖小卻很醒目的香菸小紅點被禿頭在對面發現了，他告訴了高蘭和榮蓋爾。他們覺得祕密可能已被窺破，處境危險。高蘭暗中派人反監視，發現觀察的始終是同一個人，不像是警方所為，因為警方執行長時間監視任務時，總是輪流值班的。這個人一定在悄悄收集證據，準備敲詐他們。高蘭決定先把那個畫家打發走。不料畫家非但不肯離開，還提出要漂亮的榮蓋爾太太晚上陪他，否則還是那句老話。榮蓋爾忍無可忍，和高蘭商量找個機會把他幹掉，一來洗刷恥辱，二來可以滅口。他不是還在小房間裡畫了汙辱蒙蓋爾太太的裸體畫嗎？高蘭吩咐禿頭負責此事。禿頭昨晚叫來一名同夥，把畫家擊昏後抬到那輛黃色的美洲豹牌汽車上，恰好被那個推銷員看到。當然，這也沒逃過洛尼翁的眼睛。

　　畫家一離開，榮蓋爾太太馬上親自沖洗打掃那個小房間。高蘭建議把畫家留下的一幅畫馬上銷毀，免得留下證據。於是榮蓋爾太太穿上白袍，圍上白色頭巾，先用油畫顏料把畫塗得面目全非。這就是馬路對面的洛尼翁冷不防看見畫室窗簾縫裡閃過了一個白色幽靈的緣故。

　　禿頭及其同夥把畫家關進一個地下室後，又開車回于諾街和高蘭商量，決定把他毒死，然後佈置一個自殺現場。當禿頭和他的同夥出門時，發現對面人行道暗處有個人在注意他們，斷定就是經常監視畫室的人。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對準那人連開三槍，然後立即開車逃跑。

　　榮蓋爾交代完了。梅格雷又遞了一杯白蘭地給他。

　　榮蓋爾接過酒杯喃喃地問：「我可以給我的太太打個電話嗎？」

　　「可以，請吧，」探長說，「最好再給您的律師打個電話。」

探長與女郎

　　梅格雷探長剛走進辦公室，就看到桌上有張紙條：「十七年前因偷竊被您逮捕過的『高個子女人』，要求立刻見您。」梅格雷想起，當年他去她的住所逮捕她時，她撒潑胡鬧，竟把自己的衣服脫得精光，弄得當時還是個普通警探的梅格雷手足無措，最後只好在一個同事的幫助下用被子將她裹住，扛上汽車帶回警察局。「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梅格雷心裡想。

　　不一會兒她就來了。她身穿連衣裙，頭戴綠色草帽，嘴唇抹得紅紅的。儘管已經過去十七年，梅格雷還是一眼認出了她，她那帶著嘲諷的目光和玩世不恭的神情依然如故。「請坐，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她慢吞吞地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支香菸，點燃後深深地吸了一口，表情嚴肅起來：「我是為我的丈夫阿爾弗雷德來的。」

　　「哦，就是那個大名鼎鼎、屢進監獄的撬竊專家？」

　　「探長先生，請您不要打斷我的話好嗎？要知道他是我的丈夫！」高個子女人猛吸了兩口菸，抬起頭看著梅格雷，然後說了下去……

　　※※※

　　阿爾弗雷德原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後被開除，從此開始了他的撬竊生涯。整個巴黎，經他手裝配的保險箱有上百個，這些保險箱的暗碼他都有記錄，一有機會，他就到用戶家開箱行竊。昨晚，也就是星期二晚上，他帶上工具包出門作案，一夜未歸，直到清晨五點左右才打了個電話回家，聲音顯得非常恐慌。

　　原來他昨晚爬進農莊路一個花園，劃下一塊窗玻璃潛入放有保險箱的屋子。室內漆黑一片，他打開微型電筒，猛然看到一雙直愣愣盯著他的眼睛，一雙死人的眼睛！他嚇得差點叫出聲來，急忙返身越窗逃走，連工具包也忘了拿。「阿爾弗雷德說那是一具女屍，胸口沾滿鮮血，手裡還握著電話聽筒。他還說爬出花園後發現有一輛小汽車向園門駛來。因為他的工具包留在那個房間，他又有前科，他怕警方會以謀殺罪逮捕他，所以不敢回家。」

　　※※※

　　聽完高個子女人的敘述後，梅格雷立即打電話詢問在過去幾小時內哪些地區發生過凶殺案。回答是沒有。既沒人報案，也沒人發現過女屍。梅格雷聳聳肩，朝高個子女人瞥了一眼。

　　「探長先生，我是怕阿爾弗雷德受冤枉才來找您的。我丈夫確實是撬竊犯，找到他後，您可以送他去坐牢，但他絕不會謀財害命。」

　　「好吧，你先回去，需要時我再來找你。」

　　臨出門時，高個子女人回過頭對梅格雷說：「您什麼時候去找我都行，請放心，我一定穿好衣服恭候。」

　　高個子女人一走，梅格雷決定去現場察看一下。但農莊路上帶花園的住宅不止一處，只能到阿爾弗雷德曾經工作過的保險箱公司去查問：農莊路上哪一戶人家買過這家公司的產品。查下來共有三家：一家是銀行，其餘兩家是私人。銀行保險庫有嚴密的電子報警系統及值班人員，阿爾弗雷德不會去冒這個險，一家私人用戶的住宅沒有花園，剩下的一家是牙科醫生紀堯姆．賽爾，住在四十三號。梅格雷當即和偵探布瓦西埃去那裡查看。

　　他倆驅車來到農莊路，先到一家小咖啡館找了兩個靠門的位子坐下，要了啤酒，梅格雷點起菸斗。馬路斜對面一個花園門上有個數字：四十三號。他們和咖啡館老板閒聊，了解到牙科醫生賽爾五十來歲，兩年前結的婚，家裡有一個老母，還有一個白天來做家務的女傭。

　　走出咖啡館，他倆穿過馬路，推開花園門，走過草坪來到房子門前，按響門鈴。過了很久門才拉開一條縫。無法看到裡面的人，門後傳出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是預約的嗎？今天只接待預約病人。」

　　「請轉告賽爾大夫，說梅格雷探長想見他。」

　　門先是微微地動了動，隨後開大。「對不起，探長先生，請進。」站在他倆面前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穿一件黑色絲袍，神態高雅，面露微笑。「我兒子還在睡午覺，他有這個習慣。」她一面說一面把他倆帶進客廳，裡面的百葉窗都關著，光線很暗。「探長先生，真沒想到您會光臨。在叫醒我兒子之前，我是否可以問一問……」她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微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梅格雷。

　　「您的兒子結過婚嗎？」梅格雷問。

　　「結過兩次。」

　　「哦，那他第二個妻子也在這兒住？」

　　「她不在了。」她眼睛裡掠過一線憂愁。她輕輕地把房門關上，然後在對面坐下。

　　「那她是什麼時候死的？」梅格雷冷不防問道。

　　老婦人瞪大了眼睛：「什麼，死了？」

　　梅格雷連忙解釋：「哦，真對不起，您說她不在了。」

　　老婦人又微笑起來：「她沒死，是離家出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

　　「有兩天了。」

　　「她沒說為什麼要離開你們？」

　　老婦人沒有馬上回答，過了足足兩分鐘才慢慢抬起頭來說：「我怕說出來讓您見笑。您知道，我兒媳正處於更年期，動輒發火，整天焦慮不安。再加上我的兒媳是荷蘭人，單身到巴黎，太想念她的故鄉了。」

　　「她是星期二晚上走的嗎？」

　　「是的。」

　　「有人送嗎？」

　　「沒有。」

　　「她叫了計程車？」

　　「叫了。」這時她低下頭像是在聽什麼聲音，梅格雷一下子明白了，立即起身把門打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門口，他就是賽爾大夫。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顯然已在門外偷聽了一會兒。

　　「這兩位先生是警察局的。」他的母親站起來解釋道。

　　牙科醫生一面扣著襯衫紐扣，一面打量著梅格雷和布瓦西埃：「兩位先生有何貴幹？」

　　「是這樣的，賽爾先生，」梅格雷平靜地說，「我們來是因為我們有理由認為您是一樁竊盜未遂案的受害者。」

　　「很抱歉，先生，如果我家被撬竊，我會自己報警的。」

　　「那您是不是有一隻保險箱？請讓我們去看看好嗎？」

　　「為什麼不呢？他們自己會看到這裡沒有發生過撬竊案。」他的母親搶著說，並把他倆領進賽爾的工作室。

　　梅格雷一眼看到寫字檯邊上有隻保險箱，但他卻朝窗子走去，摸摸窗上一塊玻璃：「這玻璃像是剛換上的？」

　　老婦人毫不猶豫地回答：「四天前換的，您一定記得星期五那場少見的雷雨，當時這扇窗沒關。」

　　「是誰裝的？」

　　「是賽爾，他平時愛敲敲弄弄。」

　　這時賽爾走進來，不耐煩地嚷了起來：「媽媽，別理他們，這兩位先生沒權利問這問那！」

　　老婦人卻轉過頭朝梅格雷笑笑，似乎在說：您別介意，他就是這個脾氣。她把他倆送到了門口，又輕聲對梅格雷說：「如果你們需要找我，就趁他不在時來吧。」

　　梅格雷吩咐助手讓維埃偵探去了解一下賽爾第二個妻子的情況，並查一查那輛計程車。第二天上午，他在辦公桌上看到了讓維埃的留條：「那女人叫瑪麗婭．范．阿爾茲，現年五十一歲，荷蘭尼斯克人。沒有找到星期二晚上到過農莊路的那輛計程車。」

　　緊接著賽爾的母親就來見他。老婦人落落大方地進來，臉上依然帶著微笑：「請您原諒我兒子昨天太沒有禮貌，是我把他慣壞的。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我丈夫死時他才十七歲，我們從未分開過。」老婦人滔滔不絕地說開了，還不時向梅格雷微笑。

　　梅格雷突然發問：「他第一個妻子是婚後幾年死的？」

　　「兩年。」

　　「是怎麼死的？」

　　「心臟病突發，她的心臟一直很弱。」她又微笑起來。「我來找您，是因為我兒子對您的態度使我不安，還因為我猜您一定有什麼事情對我隱瞞。」

　　「昨晚有人潛入你家，」梅格雷開門見山地說，「但他什麼也沒拿，因為他的手電筒照見了一樣他不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一具女屍，看上去年紀不輕，可能就是您的兒媳。」

　　老婦人先是嘴巴一張，接著笑了起來：「是那竊賊告訴您的？」梅格雷沒料到老婦人竟如此鎮定，既不驚訝也不憤慨。「現在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請您立刻去我家，我會把家裡所有的門向您打開，您什麼時候來，梅格雷先生？」

　　「也許今天下午吧，我還沒決定。」

　　「那麼下午再見，梅格雷先生，我等您。」

　　梅格雷關上門後，在辦公室裡待立了良久。在他的辦案生涯中，像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撲朔迷離案子還是第一次遇到。下一步該怎麼辦？電話鈴響了，是讓維埃打來的。他在瑪麗婭婚前住過的公寓調查得知，瑪麗婭是個心情開朗的女人，有個好朋友叫奧斯汀，住在阿姆斯特丹，瑪麗婭幾乎每天給她寫信。根據荷蘭警方提供的情況，瑪麗婭沒有回荷蘭。梅格雷吩咐讓維埃設法與荷蘭警方連繫，請奧斯汀提供瑪麗婭近期寫給她的信。

　　然後他傳訊賽爾的女傭歐仁妮，得知瑪麗婭患有心臟病，近日發病越來越頻繁。但歐仁妮講不出她是從什麼時候得病的，因為賽爾家經常換女傭。梅格雷問歐仁妮：「賽爾大夫工作室裡的窗玻璃是誰裝上的？」

　　「是賽爾先生自己，我親眼看見的。」

　　「什麼時候？」

　　「雷雨的第二天。」

　　這和老婦人的話是一致的。

　　歐仁妮走後，梅格雷來到農莊路附近一家玻璃店。店裡售貨員告訴梅格雷，賽爾在上星期五即雷雨後第二天來買過一塊玻璃和半公斤油灰。梅格雷剛要離開，另一個售貨員叫住了他：「您是問那個胖子嗎？這個星期三上午他也來過，在我手裡買了一塊玻璃和半公斤油灰。我不會記錯，因為星期三他是我們店裡第一個顧客。」

　　「非常感謝。」梅格雷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當天下午梅格雷就得到奧斯汀提供的瑪麗婭的情況：瑪麗婭受過高等教育，隻身來巴黎是為了學習法國繪畫藝術，她父親曾給她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奧斯汀說瑪麗婭最近幾個月在信中流露出對婚姻的失望，丈夫是個怕母親訓斥的大孩子，婆婆是個極端自私的人。她還告訴奧斯汀她近來身體越來越差，很想回荷蘭。

　　去檢查賽爾汽車的摩斯偵探也回來了，他向梅格雷匯報：汽車後面的行李箱裡有幾處細小的擦痕，可能是放了很重的大箱子後留下的；車殼沒有擦過，但汽車內卻刷得乾乾淨淨；駕駛座的縫隙裡發現了一點磚屑。梅格雷眼睛一亮，立即讓摩斯把磚屑送去化驗，同時開了搜查證，派人去賽爾家仔細檢查賽爾的工作室。他打電話給瑪麗婭婚後一直為她看病的杜比克大夫，杜比克大夫說：「她確實有心臟病，是心臟肥大症。」

　　「那麼您認為她的病有什麼生命危險嗎？」

　　「以後很難說，不過近一兩個月內還不會危及生命。」

　　梅格雷和讓維埃一起坐車到農莊路。他叫讓維埃先進去，自己走進車庫對面一家小雜貨鋪，問櫃檯後的老板娘：「我是警察局的，想向您打聽一下，這星期晚上有人用過一輛墨色小汽車嗎？」他指著馬路對面的車庫。

　　「嗯，我想想，哦，牙科醫生賽爾用過，這是他的車子。」

　　「是星期幾晚上？」

　　老板娘眨巴著眼睛，繼而搖了搖頭。突然她朝店堂後面叫了一聲：「亞當，你出來一下。」話音剛落，裡面走出一個臉頰有些腫的老頭。「你牙疼半夜起來找藥的那天是星期幾？」

　　老頭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拍了一下腦袋：「是星期二晚上，店裡是白天進貨的，我們向來是星期二進貨。沒錯，我當時還看到賽爾大夫開車回來，我對老太婆說：『藥沒找到，倒看見了治牙病的醫生。』」

　　「是幾點鐘？」

　　「呀，恐怕是下半夜了吧，賽爾大夫大概剛出診回來。」

　　「車是從哪個方向開回來的？」

　　「從瓦拉斯林蔭道方向開過來。」

　　梅格雷知道，瓦拉斯林蔭道再過去就是塞納河。

　　他來到賽爾家，老婦人在一把扶手椅上端坐著，一看到梅格雷臉上又露出笑容：「瞧，梅格雷先生，這裡就像在搬家一樣，他們在找什麼呢？」

　　他走進房間，讓維埃把從賽爾臥室裡搜出的一支手槍和他母親箱子裡的兩份死亡證書──是她丈夫和她第一個兒媳的──交給梅格雷。梅格雷走進賽爾的臥房，賽爾愛理不理地看了他一眼，繼續抽他的雪茄。

　　「賽爾先生，請您繫上領帶穿上鞋好嗎？」梅格雷冷冷地說。牙科醫生立即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陰沉的目光裡露出一絲驚訝。

　　第二天下午，審訊開始了。

　　梅格雷問：「您有心臟病嗎？」

　　賽爾不假思索地回答：「心臟肥大症。」

　　「如果我沒說錯的話，您的父親、您的第一個妻子都死於心臟病。而您第二個妻子也患有心臟病。」賽爾點了點頭。

　　「瑪麗婭很有錢？」

　　「可以這麼說，不過她的開銷也相當大。」

　　「她留下的錢呢？」

　　「她什麼也沒留下，她臨走時把保險箱裡屬於她的黃金統統取走了。」

　　「您怎麼證明您的話是事實呢？」

　　「信不信由你！」

　　「您上星期五去買過玻璃和油灰？」

　　「不錯。」

　　「這星期三上午您又去買過一回？」賽爾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雪茄，梅格雷把火柴遞了過去。

　　「您最後一次用車是什麼時候？」

　　「上星期天。」

　　「去哪裡？」

　　「楓丹白露森林。」

　　「好吧，賽爾先生，」梅格雷點起了菸斗，「我們的談話已經錄進了磁帶，在結束我們的談話之前，我想問問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賽爾眼睛看著天花板，好像在回憶什麼事情，接著搖搖頭。

　　梅格雷叫讓維埃把賽爾帶到隔壁房間去繼續審訊，然後把譯員請來，讓他把荷蘭警方送來的瑪麗婭用荷蘭文寫的信挑幾封唸給他聽。

　　※※※

　　「……昨晚我做了一個惡夢：一個頭上長角的怪物獰笑著向我撲來……怪物的臉一會兒變成我丈夫的臉，一會兒又變成我婆婆的臉。醒來時我出了一身冷汗，心怦怦直跳……」

　　「我婆婆那雙眼睛簡直能穿透我的內心，我不管走到哪裡，總覺得身後好像有她的眼睛。她從來沒有對我板過臉，可我非常害怕她的微笑……」

　　「昨天下午賽爾來我的房間，無意中朝床櫃箱抽屜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發白。『這……這是什麼？』他指著抽屜裡一支象牙柄小手槍問。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去埃及旅行時買的。我平靜地告訴他這是一支手槍。他很緊張地問我槍裡有沒有子彈。我拿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對他說沒有。他走後不到一刻鐘，他的母親就進來了，和顏悅色地對我說，一個女人在身邊放著手槍是不合適的。我說我只把它當作一件玩具或紀念品收藏，因為那象牙槍柄上刻著我名字的縮寫字母。最後，直到我在抽屜的角落裡找到幾發子彈交給了她，她才離開。但她走後沒幾分鐘，我在一隻小包裡又找到了幾發子彈……」

　　※※※

　　讓維埃走進來，說賽爾的母親又來了，正在接待室等著。梅格雷慢吞吞地下樓，在接待室門外瞥見裡面有一頂綠色的草帽，那個高個子女人正面門而坐。賽爾的母親坐在高個子女人對面。梅格雷剛想跨進門，高個子女人急忙朝他遞了個眼色，並微微地搖了搖頭。他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轉身離去。

　　高個子女人來警察局是為了告訴梅格雷，她今天收到阿爾弗雷德從魯昂寄出的明信片，上面除了她的地址以外，沒有其他的字，顯然阿爾弗雷德還在擔心，不敢露面。剛才她和老婦人聊天，得知她就是牙科大夫的母親，於是想套出一些關於她兒子的情況。

　　梅格雷重新回到辦公室，叫讓維埃把賽爾帶來。梅格雷咬著菸斗，讓維埃吸著紙菸，賽爾抽著雪茄，門窗緊閉的辦公室裡不一會兒便被煙霧籠罩。

　　梅格雷突然發問：「你為什麼要殺死瑪麗婭？」

　　「誣陷也是有罪的，探長先生。」賽爾冷笑了一聲回答。

　　「你繼承了你第一個妻子的遺產？」

　　「難道這不合法？」

　　「當然合法。不過在找到你第二個妻子的屍體之前，你卻無法繼承這第二份遺產。」

　　「您有什麼證據說我害死了瑪麗婭？」

　　「你不僅殺死了你第二個妻子，也許還殺死了第一個妻子。」賽爾嘴上掠過輕蔑的冷笑，閉口不答。

　　「儘管你車裡打掃得很乾淨，可還是留下了塞納河邊的磚屑，而你卻說上星期到楓丹白露森林去了。」

　　「難道不會有別人偷開我的車？」

　　「不可能，你的車庫是上鎖的。」

　　「你們的人不也進了我的車庫嗎？」賽爾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

　　梅格雷笑了笑，看了一下錶，不緊不慢地對賽爾說：「知道嗎，你的母親在樓下接待室等著呢。」

　　賽爾先是驚訝，接著是憤怒：「難道你們就這麼折磨一個老人？憑什麼拘留她？」

　　「不，是她自己來的，她有話要和我談呢。」說完，他和讓維埃走出辦公室。

　　「等等，」賽爾在裡面叫起來，梅格雷轉身看著他。「如果我要見見我的母親，這個要求不算太過分吧？」

　　「遲早會讓你見的，但不是現在！」說完，他把門關上了。

　　他們把高個子女人叫到讓維埃的辦公室，她進門便說：「為什麼要我馬上來，那老太婆和我聊得正起勁呢。」

　　「你們在說些什麼？」

　　「她閉口不談地兒子的情況，卻對你們警察很感興趣。我編了故事，說我丈夫在外面動了刀子被你們關押起來，她連忙問我你們是怎麼對待他的。我說你們一連審訊了他二十四個小時，不給他吃東西，還動了刑。」梅格雷皺了皺眉頭：真是胡說八道！「她聽到這裡『啊』了一聲，顯得非常焦急和痛苦，就好像你們在拷打她兒子一樣。」

　　梅格雷聽到此眼睛一亮：「好吧，你丈夫有消息嗎？」

　　高個子女人沉吟半晌之後問：「如果他現在回來，你們會逮捕他嗎？」

　　「不會，他沒有在作案現場被抓，更主要的是賽爾家否認被撬竊。」

　　高個子女人聽罷如釋重負，把阿爾弗雷德寄來明信片的事告訴了他。「那我再去和老婦人聊下去。」她討好地對梅格雷說。

　　梅格雷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打開辦公桌上的檯燈。賽爾垂著肩一動不動地坐著。看來他已經相當疲勞了。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梅格雷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現在你的母親正在想像我是怎麼拷問你的呢。」賽爾猛地抬起了頭，梅格雷第一次看到他臉上露出非常不安的神色。

　　「我想見她。」

　　「不，該詢問她的是我。」

　　「您對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難道就沒一點同情心？」

　　「同情心？瑪麗婭本來也可以活到七八十歲的！」梅格雷一下子站起來，朝門外走去。賽爾第一次看到探長這樣憤慨和激動。

　　高個子女人第二次走進讓維埃的辦公室時，已是下半夜一點多，她十分疲憊，進來便要了一杯白蘭地。她喝完酒抹抹嘴說：「唉，那老太太的精神真好，比我還挺得住，她猜到了我過去的生活情況，」梅格雷明白這是指她婚前的賣笑生涯，「向我打聽監獄裡女犯的生活情況，譬如幾點鐘起床，吃些什麼，女看守凶不凶，甚至還問我是否看到過死囚。」

　　「謝謝，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高個子女人一走，梅格雷倒了滿滿一杯白蘭地，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朝助手詭祕地一笑。

　　當面孔紅彤彤的梅格雷再一次坐在賽爾面前時，後者已是滿臉倦容了。「我想了很久，賽爾先生，」梅格雷的口吻相當隨便，「瑪麗婭不是說過坐夜車去荷蘭嗎？看來她確實是去荷蘭。但她臨走為什麼還要去你的工作室呢？我剛知道瑪麗婭也有一支手槍。所以我幾乎要這麼認為：你開槍可能是為了自衛。看到瑪麗婭真的死了，你非常驚恐，於是你先把屍體留在現場，自己馬上去車庫取車，恰好被車庫對面的雜貨店老板看到了。瑪麗婭根本沒有去找計程車，否則我們早就找到那個司機了。換句話說，她將要出門之際，突然改變主意，闖進你的工作室。告訴我，賽爾先生，她去幹什麼呢？」

　　「她沒去我的工作室！」

　　「別說得那麼肯定，賽爾先生，受害者的屍體不會永遠找不到的。我們已在塞納河比朗科爾碼頭駁船卸磚的地方開始打撈、打撈工作一結束，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她向你要錢了？她威脅你了？也許你衝上去奪她的手槍時不小心扣動了扳機？也許當時她在威脅你的母親，因為女人之間有了仇恨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也許你的手槍在你寫字檯的抽屜裡，當瑪麗婭握著手槍進來時，你慢慢拉開抽屜，先發制人？如果是以上情況，預謀殺人便不能成立，你可以以正當防衛為自己辯護。然而我需要你解釋的是，為什麼瑪麗婭在出門之際又突然手持武器跑進你的工作室？」梅格雷眼睛不離賽爾，慢慢地點起菸斗。「告訴我，你是在哪種情況下開槍的？」

　　「我沒有開槍！」賽爾像突然有所醒悟似地說。

　　「別說得太不留餘地，這樣你到頭來肯定會後悔。瞧我不是已經為你找出了所有瑪麗婭可能先持槍威脅的理由嗎？」賽爾低頭不語。「你為什麼要把撬竊犯留下的工具轉移呢？」

　　「我沒有看見什麼撬竊工具！」

　　「再過幾個小時那人可能就要出現在你面前。」

　　「你們找到他了？」賽爾又顯得不安。

　　「我們在你的工作室發現了他留下的指印。儘管你擦得很乾淨，但免不了會疏忽。」賽爾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用力擦著嘴角和額頭。「現在已經三點半了，賽爾先生，你還是不想告訴我些什麼？」

　　「我沒什麼可說的！」

　　「那麼好吧，」梅格雷站起身來，「現在我不得不去折磨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了。」賽爾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梅格雷將老婦人請到讓維埃的辦公室，她從容地坐下，雙手把一隻黑色手提包抱在胸前，表情還是那麼自然。

　　「我不願意給人帶來壞消息，尤其不願意給像您這把年紀的人帶來壞消息。您也有心臟病嗎？」

　　「沒有，我除了暈船，沒有什麼其他的毛病。」她微笑著回答。

　　「那麼我告訴您，您的兒子殺了他的妻子？」梅格雷眼睛直視老婦人的臉。

　　「是他自己說的？」她問。

　　「他還不肯承認，但我們已有了證據。」

　　老婦人的呼吸好像變得急促了，但她的身體還是一動不動：「你們有什麼證據？」

　　「我們在塞納河邊找到了他把瑪麗婭的屍體、行李及撬竊犯的工具扔下河的現場。」老婦人「哼」了一聲，抱在胸前的手提包一下子滑落在地。她連忙彎下腰去，在拾起包包的一剎那，她驚慌地偷看了梅格雷一眼。這一舉動自然沒逃過探長的眼睛，然而他好像什麼也沒看到，繼續說：「您的兒子拒絕以正當防衛來為自己辯護，這是一個錯誤。因為我已經這麼認為：瑪麗婭手持武器進入他的工作室一定有原因。」

　　「什麼原因？」

　　「這就要問您了。我明確地告訴您，他確實殺了人！」梅格雷用嚴厲的目光狠狠地盯著她。老婦人的手有點哆嗦了，她掏出手絹在手裡擰著，目光漸漸呆滯下來。「檢查官一到法庭，您的兒子就是被告。他的第一個妻子馬上就會被從墓裡挖掘出來，您一定知道我們會從她的骨骸裡發現某種藥物留下的痕跡。」她咬了咬嘴唇，然後慢慢地站起身來。梅格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臉上竟然還掛著一絲微笑！

　　「他為什麼要把兩個妻子都害死呢？」她的語氣依然那麼鎮定。「這是不可能的，這不會是真的，探長先生。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下這個結論，我不相信這是事實，讓我去和他談談吧，我會弄清真相的。」

　　「請坐下吧，賽爾太太，」梅格雷又點起了菸斗，「事實上您的兒子既沒害死過他第一個妻子，也沒害死過他第二個妻子。」梅格雷說得很慢，他透過菸斗裡冒出的青煙，看到老婦人皺了皺眉頭，她目光裡露出的是驚訝而不是高興。「同樣，他也不曾害死過他的父親，即您的丈夫。」

　　「您……您說什麼？這……這是……」

　　「噓！」梅格雷做了個讓她安靜下來的動作。「您的第一個兒媳是因慢性中毒而死的，當然，並不是服了砒霜或其他什麼劇烈的毒藥。順便告訴您一句，下毒害命十之八九是女人的行為。您的第二個兒媳和您的第一個兒媳都有心臟病，您的丈夫也有心臟病。有一些麻醉藥身體健康的人服下去不會有什麼明顯的不適，而對心臟病患者來說，那可是致命的。據我了解，您的丈夫活著時染上了惡習：先是酗酒，後來又嫖妓，您怕有朝一日他把家裡的財產揮霍一空。您丈夫死後，您對賽爾嚴加管教，從來不許他在外面喝酒……後來您的兒子結婚了，一個比你們家更有錢的女人進入了你們的生活圈子，她有著和您一樣的夫姓和同樣的權力。」

　　老婦人鬆開了緊抿的嘴唇：「您說我毒死了我丈夫，又毒死了我的第一個兒媳？」

　　「是的！」梅格雷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還毒死了我的第二個兒媳？」她乾笑了一聲。

　　「請聽下去吧。一開始我也很納悶，她為什麼死不見屍呢？如果她僅僅是被毒死的話，那您完全可以如法炮製，就像對待前兩個受害者一樣，把經常為瑪麗婭看病的醫生叫來，他肯定會認為瑪麗婭死於心臟病突發，因為她確實有心臟病病史。但肯定有一件事迫使您兒子向瑪麗婭開槍。比方說，那天晚飯後她感到身體出現了某種症狀，想打電話叫人。她和你們生活了兩年半，對您的為人已經非常了解。她讀過許多書，其中包括醫學方面的書。當她意識到有人對她下了毒之後，馬上走過您兒子的工作室，當然，那時您也在裡面。我不知道她是握著槍進來的還是只準備打電話報警……這時您就想到：殺死她。」

　　「照您的說法倒是我……」

　　「不，」梅格雷打斷了她，「我已經說過是您兒子開的槍，或者說是他替您幹了。」梅格雷站起身打開窗子，外面晨光熹微，清新的空氣徐徐吹來。他轉過身，倚著窗臺繼續說：「您的兒子以為您要這麼幹是為他著想，是為了讓他有一份可觀的財產。不，他想錯了！」他走到她的面前，逼視著她說，「您謀財害命不是為了您的兒子，而是為了您自己。您上這兒來不是因為您兒子殺了人，而是怕他說出真相。」老婦人像是要躲避梅格雷咄咄逼人的臉似的，頭一個勁地往後仰。「對您來說，您的兒子進監獄也好，挨槍子兒也好，都沒什麼關係，只要您自己能逍遙法外，因為您認為自己還可以守著這一大筆財產活個夠……」說著，梅格雷猛地一把搶下老婦人兩手一直緊提著的手提包。她面孔慘白，驚叫了一聲，衝上前去想把它奪回。

　　「坐下！」梅格雷指著椅子喝道。他打開手提包，仔細翻尋著，最後在一個小紙包裡找到了兩粒白色的藥丸。「這就是您急著想和您兒子見面的原因，」他舉著藥丸說，「只要他把它們吞下去，您就永遠不用擔心他會說出真相了。」

　　電話鈴響了：潛水員已經打撈上一隻沉重的大箱子，現在正送往司法警察局。掛上電話後，梅格雷轉過頭來說：「賽爾太太，請跟我走吧，這裡已經不是您待的地方了。」老婦人垂著頭沒有動，但全身在發抖……

　　下午，當梅格雷下樓經過接待室門口時，看到高個子女人還在裡面，她身旁坐著個身材瘦小、眼眶略凹的男人。他倆低著頭正在輕輕地說著什麼。梅格雷沒有驚動他們，只是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他拐彎走到接待員的辦公室，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吩咐接待員交給高個子女人，然後便坐車回家了。紙條上寫的是：「阿爾弗雷德夫人：謝謝您的幫助。請告訴您的丈夫：晚上早點睡！梅格雷。」

蠟淚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案件。不過，像這一類案件，有了作案現場的平面圖，有了調查資料，通過推理和科學的偵察方法，似乎可以作出結論的。更何況，警長梅格雷離開刑事警署的時候，對案情已經瞭如指掌。

　　因為出事的地點並不遠，所以他預計這次出差用不了多少時間。可實際上他卻作了一次長時間的疲憊不堪的「旅行」。他乘坐又舊又老的小火車，來到離巴黎一百多公里的韋特歐勞。這種小火車簡直是荒唐可笑，只有在埃比那勒地方印製的紀念畫片上可以見到它們。下車以後，他向周圍的人打聽，想叫一輛計程車，可人們都用驚奇的眼光看著他，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那麼剩下的那段路怎麼走呢？只有坐麵包師傅的小推車了。可是，他終於說服了那位開小卡車賣肉的老板，老板答應送他一趟。

　　「您常去那兒嗎？」警長一邊談著他要去執行任務的村子，一邊問。

　　「一星期去兩趟。多虧您『照顧』我，這不是又增加了一趟嗎！」

　　其實，梅格雷就坐在離那個村子四十公里的盧瓦爾河畔。但是他完全沒有想到，在奧爾良森林裡，還能找到一個這樣偏僻落後的小村莊。

　　小卡車行駛在森林深處，兩邊都是高聳入雲的大樹。走了約十公里以後，終於到達一片林中空地，一個小小的村莊坐落在空地中央。

　　「是這裡嗎？」

　　「不是，是前面那個村子。」

　　雨停了，樹林裡很潮濕。陽光蒸發起白茫茫的水汽，使人感到窒息。樹枝是光禿禿的，脫落的枯葉正在黴爛，不時發出咔咔的響聲。有時還看到遠處一團團磷火閃著光亮。

　　「常有人來這兒打獵吧？」

　　「那一定是某位公爵……」

　　車繼續往前開，又來到一片林中空地。這塊地方比剛才經過的那一塊地方要小一點兒。三十來所簡陋的小平房把一個有尖頂鐘樓的教堂緊緊地圍在中央。這些房子沒有一所不是百年以上的，那黑色石板的屋頂，看上去就使人覺得掃興。

　　「請您把車停在鮑特玉姐妹家的對面。」

　　「我想，大概是在教堂前邊……」

　　梅格雷下了車。賣肉老板把車退到稍遠一點的地方停下來，打開汽車的後蓋兒。村子裡幾個愛管閒事的女人圍了過來，她們看著新鮮的豬肉，卻沒有決定是買還是不買，因為按照慣例，這一天不是來車賣肉的日子。

　　出發之前，梅格雷已經把前次來過的偵察員所畫的平面圖研究得相當透澈並且記在腦子裡。現在，他閉上眼睛都能毫不費勁地在這所房子裡走動。

　　梅格雷走了進去，房間是那樣陰暗，幸虧他記住了圖上標出的位置，否則簡直是寸步難行。這是一家店鋪，它的古老和陳舊像是在對我們的時代提出挑戰。僅有的幾束光，透過縫隙射在幾幅古舊的油畫和室內的家具上。在這陰暗對比很強烈的房間裡，牆和那幾幅油畫一樣，都蒙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灰暗顏色。偶爾可以看到瓷瓶和銅器在光線照射下閃閃發亮。

　　鮑特玉家的兩位老小姐自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父母留給她們的這所房子裡，如今已有六十五年了。（姐姐至少有六十五歲，因為妹妹已經六十二歲了。）長久以來，房子裡的一切陳設都絲毫沒有改變：櫃檯上放著秤和裝糖的盒子；貨架上的食品雜貨散發著桂皮和香草的氣味；甚至連喝茶用的小桌子也放在原來的地方。在一個角落裡，並排放著兩個油桶，大桶裡裝的是煤油，小桶裡裝的是食用油。再往裡邊有三張桌子，左邊的一張，由於用的時間太久，已經褪了顏色。桌子兩側擺著沒有靠背的椅子……

　　左側的門開了，進來一個三十二三歲的女人。她挺著肚子，腰間繫著一條圍裙，懷裡抱著一個小孩，站在那裡看著警長梅格雷。

　　「這是怎麼回事？」女人說。

　　「我是來作調查的。您一定是這家的鄰居吧？」

　　「我叫瑪麗．拉考爾，鐵匠的妻子。」

　　梅格雷看見掛著的那盞煤油燈，不知道這個小村莊裡沒有電燈。

　　沒有人邀請他，梅格雷就進了里屋。這裡一片昏暗。幸虧有兩根正在燃燒的木柴，藉著這一點亮光，梅格雷看見一張大床，床上鋪著很厚的褥子，紅色鴨絨被鼓鼓囊囊的像個大球。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婆，一動不動，臉色灰暗而呆滯，只有那雙眼睛證明她還活著。

　　「她總也不說話嗎？」梅格雷問瑪麗．拉考爾。

　　「不說。」瑪麗用手勢作了回答。

　　梅格雷聳聳肩膀，然後坐在一把藤椅上，從口袋裡掏出一疊資料……

　　案件發生在四五天以前，案子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轟動的地方。鮑特玉姐妹兩人同住在店鋪裡，為了攢錢，過著十分節儉的日子。在這個村子裡，她們還有三處房屋。她倆因吝嗇而出了名。

　　星期五夜裡，鄰居們的確曾經聽見了什麼動靜，可是並沒有引起注意和不安。星期六拂曉，一個農民經過這裡，發現一間屋子的窗戶大開著，他走近一看，大喊起「救命」來。

　　窗戶旁邊，穿著睡衣的安梅麗．鮑特玉躺在血泊中，她的妹妹瑪格麗特．鮑特玉面朝牆躺著，胸部被砍了三刀，右面頰被砍裂，一隻眼睛上也有刀傷。

　　安梅麗當時沒有死，她推開窗戶想去報警，可就在這時，由於失血過多而暈倒在地。她的十一道傷痕都不算太嚴重，而且這些傷痕都在肩部和右側。

　　五屜櫃的第二個抽屜開著，在那些散亂的衣物上邊，人們找到了一個發黴變綠的皮夾子，想必姐妹倆在這裡面珍藏著各種證件和票據。在地上找到了一個存摺，一些產權證書，房屋租約和各種各樣的發票。

　　奧爾良地方有關部門對這個案子已經作了調查。梅格雷不僅有詳細的現場平面圖，而且還有照片和審訊記錄。

　　死者瑪格麗特在出事後兩天就被埋葬了。至於安梅麗，當人們要送她去醫院的時候，她拼命地用手抓住床單，死也不肯走，她的眼神似乎在命令人們：把她留在家裡。

　　法醫斷定安梅麗身體的主要器官沒有受到傷害。她突然沉默不語，一定是因為受了驚嚇。她已經五天沒有開口了。雖然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裡，可是她在觀察著周圍發生的一切。現在也是這樣，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警長梅格雷。

　　※※※

　　在奧爾良檢察總署作了調查以後的三小時，一個男人被捕了。一切跡象表明他就是凶手。這個人叫馬爾塞，是已經死去的瑪格麗特的私生子。瑪格麗特在二十七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已經三十五歲了。村裡人都說，他先在一個公爵家裡當僕人，後來在樹林裡靠砍柴過日子，他住在蘆邦底池塘旁邊，離他母親家有十公里。過去那裡是一個農場，現在農場已經荒廢了。

　　馬爾塞被關在一個單人囚室裡，梅格雷到囚室去看過他。這完全是一個沒有教養的野蠻人，有好幾次，他離開家幾個星期也不告訴妻子和五個孩子。這些孩子從父親那裡得到的拳頭比得到的別的東西要多得多。另外，他還是一個酒鬼，一個墮落的人。

　　梅格雷想在案件發生的具體環境中，重讀一下一天晚上對馬爾塞的審訊記錄。

　　「那天晚上七點鐘左右，我騎著自行車到了『兩個老太太』家，她們正準備吃晚飯。我從櫃檯上拿起酒喝了幾口，完了就到院子裡殺了一隻兔子，我母親就拿去燉。像平常一樣，我姨媽嘴裡嘟囔著，因為她一向討厭我。」

　　村裡的人都知道，馬爾塞常來母親家大吃大喝，母親不敢拒絕，姨媽也怕他。

　　「那天，我們還吵了兩句嘴，因為我從櫃檯裡拿了奶酪，切了一塊……」

　　「那天你們一起喝的什麼酒？」梅格雷問。

　　「是店裡的酒……」

　　「你們點的什麼燈？」

　　「煤油燈，吃過晚飯後，母親有一點不舒服，就上床休息去了。她叫我打開五屜櫃的第二個抽屜，把她的那些證件票據拿出來。她給了我鑰匙，我拿出來以後就和母親一起數發票，因為到月底了……」

　　「皮夾子裡還有別的東西嗎？」

　　「還有一些產權證書、債券和借據，還有一大疊鈔票，有三萬多法郎。」

　　「你沒有到儲藏室去過嗎？你點過蠟燭沒有？」

　　「沒有……九點半鐘，我把那些票據都放回原處，然後就走了，經過櫃檯時，我又喝了幾口燒酒，要是有人對您說，是我殺了那兩個老太太，那是撒謊，您最好去審問南斯。」

　　梅格雷不再繼續審問馬爾塞，這使馬爾塞的律師感到非常驚奇。

　　至於南斯，他的名字叫亞爾高，因為他是南斯拉夫人，所以人們就叫他南斯。這個古怪的人戰後在國內待不下去，就來法國住下了。他是個單身漢，一個人住在隔壁店鋪一所房子的小廂房裡，他的職業是在森林裡趕大車。

　　他同樣是酒鬼，最近以來，鮑特玉姐妹已經不再接待這個顧客了，因為他欠她們的錢太多了。有一次，馬爾塞也在母親的店裡，母親讓他把南斯趕出店去。為了這個，馬爾塞還把南斯的鼻子打出了血。

　　在鮑特玉姐妹家的院子裡，有一個馬棚。南斯租了這個馬棚存放馬匹，可是從來不按期交租金。所以姐妹倆就更加討厭他了。現在這個南斯拉夫人大概正在樹林裡運木材。

　　梅格雷手裡拿著調查資料，按照自己的思路向壁爐走去。在報案的那天早上，人們從爐灰裡發現了一把鋒利的大菜刀，刀把已經被燒光了。毫無疑問，這就是作案的凶器。刀把兒既然沒有了，指紋也就無處可查了。

　　與此相反，在五屜櫃的抽屜和皮夾子上，卻有許多馬爾塞的指紋，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

　　桌子上放著一個蠟燭盤，上邊布滿了安梅麗的指紋。

　　「我看您是不打算開口說話了！」梅格雷點上菸斗，不耐煩的抱怨著。

　　然後，他彎下身子，用粉筆把地板上的血跡標了出來。這些血跡的位置早已被畫在梅格雷手中的平面圖上了。

　　「您是不是可以在這兒待幾分鐘？」瑪麗．拉考爾問梅格雷，「我要把飯鍋放到爐子上去……」

　　瑪麗出去了。只有警長和老太婆兩個人留在屋子裡。梅格雷雖然是初次到這兒來，可是出發之前，他已經用一天一夜來研究這些調查資料和平面圖。奧爾良地區的偵察工作做得很不錯，不然他會遇到更多的麻煩。研究了資料以後，梅格雷已經有了自己的估計。因此，現在當他看到眼前的環境比他想像的更骯髒更落後的時候，也就一點兒也不感到意外了。

　　梅格雷是農民的兒子。他知道，在一些小村莊裡，直到今天，人們仍然過著十三四世紀的生活。然而，當他突然來到這林中的小村莊，來到這店鋪，來到這間屋內，面對著躺在床上的受傷的老太婆，面對著老太婆那警惕的目光的時候，他的心情是那樣的不平靜。只有當他參觀一所醫院或一個收容所，看見那些缺胳膊少腿，身心受到摧殘的人時，才會有同樣的心情。

　　※※※

　　在巴黎，他開始研究這個案件的時候，曾在偵察報告稿紙的邊緣空白處寫過以下幾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一）為什麼馬爾塞燒掉了刀把兒，而沒有想到他的指紋還留在櫃子和皮夾上？

　　（二）假定他用了蠟燭，為什麼要把蠟燭又拿回房間裡，並且把它熄滅？

　　（三）為什麼血跡不是從床邊到窗戶旁的一條直線？

　　（四）為什麼馬爾塞不從通向村裡的後院門逃走，而從前門逃走？難道他不怕被人認出來嗎？

　　有一件事使馬爾塞的律師感到失望：就是在兩個老小姐睡覺的大床上，找到了馬爾塞衣服上的一個扣子。這是一個帶絨邊的獵服上面釘著的扣子，扣子的樣子有一點特殊。

　　「在剝兔皮的時候，我掉了一個扣子。」馬爾塞肯定地說。

　　梅格雷又看了一遍手中的資料，站起身來，看著安梅麗，臉上露出一種滑稽的微笑。心想：您沒辦法再盯著我了，我這就離開這間屋子。他真的推開儲藏室的門，走了進去。這是一個破舊的小房間，黑洞洞的，只有從天窗上透進來的一點點亮光。裡面堆著木柴，靠牆的地方放著幾個木桶。前邊的兩個桶是滿的，一個裝著葡萄酒，另一個裝著白酒。後面兩個桶是空的。偵察員們曾經注意到，其中的一個桶上，有蠟燭點燃時滴下的燭油。可以證明，這些燭油就是從屋裡放著的那支蠟燭上滴下來的。

　　奧爾良的偵察報告這樣寫道：

　　「這些蠟淚很可能是馬爾塞去喝酒的時候留下來的，他的妻子承認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他是騎自行車回家的。路上留下的歪歪斜斜的車輪痕跡，也可以證明他的確是喝醉了。」

　　梅格雷想找一件工具，可是周圍沒有。於是他回到屋裡。當他推開窗戶時，看到兩個小男孩站在不遠的地方注視著這所房子。

　　「小朋友，你們去給我找一把鋸子來，行嗎？」

　　「一個鋸木頭的鋸子，是嗎？」

　　梅格雷的背後，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那兩隻眼睛射出的冰冷目光，總是隨著警長粗壯的身影不停地移動。不一會兒，兩個小孩子跑回來，他們給梅格雷拿來一大一小兩把鋸子。

　　※※※

　　瑪麗．拉考爾又進來了。

　　「我沒有讓您等得太久吧？我把孩子送回去了，可是我還得回來照料她。」

　　「請您過幾分鐘再來！」

　　「我去把火燒上。」

　　※※※

　　梅格雷正希望她不要來打擾。一次又一次，已經夠麻煩了。警長回到做儲藏室用的小房間，走到那個有蠟痕的木桶旁，把鋸子對準桶口，開始鋸了起來。

　　他滿有把握地認為將會發現什麼。如果說今天早上他可能還有疑問的話，那麼當他來到這裡以後，環境和氣氛已經使他確信自己的估計──安梅麗．鮑特玉，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姐妹兩人之間的隔閡不僅僅是由於吝嗇，難道還有怨恨？當警長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難道沒有看見櫃檯上放著的一大堆報紙嗎？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上次的偵察報告忽視了這一點：兩位老小姐還負責代銷報紙。安梅麗有一副眼鏡，但是平時不戴，她的眼鏡是看報用的，她常常看報……

　　現在警長把分析推理上的最大障礙排除了。

　　梅格雷認為：這個案件發生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怨恨。這由來已久的怨恨產生於姐妹兩人的獨身生活。共同生活在一所窄小的房子裡，甚至睡在同一張床上，她們有著共同的利益……

　　但是，瑪格麗特有一個孩子，她曾經有過愛情。而她的姐姐，甚至連愛情的幸福也沒有享受過！在十五年至二十年的生活中，瑪格麗特的孩子曾經在她們共同的撫養下長大成人。以後，他獨立生活了，可是他常常回來，回來就大吃大喝，不然就是要錢！然而錢是屬於姐妹兩人共有的。既然安梅麗是姐姐，自然工作的時間比妹妹長，她賺的錢也比瑪格麗特要多。

　　日常生活中有許多瑣事，譬如瑪格麗特給兒子燒兔肉吃，馬爾塞把店裡賣的奶酪切一塊拿走，可是母親並不說他……這些都激起了安梅麗的不滿和怨恨。

　　安梅麗常常看報，一定看過對一些重大案件的分析和報導，因此知道指紋在破案中的重要性。

　　安梅麗怕她的外甥。當瑪格麗特把她們兩人祕密放錢的地方告訴馬爾塞的時候，安梅麗氣極了。而那天晚上，瑪格麗特竟然叫兒子親手去數弄這些票據，安梅麗更加惱火了，因為她知道馬爾塞對這些財產早已垂涎三尺。但是，她不敢說出來，只好憋一肚子怨氣。

　　「哼，有一天這小子會把我們倆都殺死的！」

　　梅格雷斷定，這句話安梅麗在妹妹面前不知重複過多少次了！

　　警長一邊思索，一邊用力鋸那個大桶，他熱得把帽子摘掉，大衣也脫下放在另外的木桶上。他在想：兔子……奶酪……突然又想到馬爾塞留在抽屜和皮夾上的指紋，還有那個扣子……那時候，他母親已經躺在床上了，沒有來得及給他縫上這個扣子……假設，馬爾塞真的殺了母親，那麼他為什麼不把皮夾子裡的東西全部拿走，反而把它們扔在地上！是不是南斯幹的呢？不，不會，他是不認得字的。梅格雷肯定這一點。

　　安梅麗的傷口都在右側，傷的地方不少，可傷口都不深。正是這一點，最先引起警長的懷疑。他設想，安梅麗準是笨手笨腳，又怕疼痛，才把自己砍成這個樣子。她並不想死，又怕被疼痛折磨的時間太長，所以作案以後，打算推開窗戶喊鄰居……然而，命運嘲弄了安梅麗，當她還沒來得及喊醒鄰居時，就暈倒在地上了。整整一夜沒有被人發現。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經過也僅僅如此而已。安梅麗殺死了正朦朧入睡的妹妹瑪格麗特！為了使馬爾塞不再惦記著那些錢財，她製造了一種假象──錢都不見了。於是，她往自己的手上包了一塊布，拉開櫃子抽屜，打開皮夾子，把票據等東西扔在地上……

　　之後，她留下了蠟燭的痕跡……

　　最後，安梅麗在床旁邊砍傷了自己，又踉踉蹌蹌地走到壁爐旁邊，為了消滅指紋而把作案用的菜刀投進火裡。然後，她推開窗戶……地上的血跡已經證實了這個過程。

　　梅格雷的工作接近尾聲了……他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像是角鬥場上絕望者的嘶喊。他轉過身去，看見門開了，一個稀奇古怪、陰森可怕的影子出現在面前；穿著短衫和襯裙，手臂和上身纏著繃帶，呆滯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這正是安梅麗．鮑特玉。身後跟著扶著她的瑪麗．拉考爾。此時此刻，一種難以形容的心情使梅格雷幾乎喪失了說話的勇氣。他希望趕快結束工作離開這裡！桶口終於被鋸開了，一個紙捲兒從裡面露了出來，這不是別的，正是一些借據和修鐵路時發行的公債卷。這些東西是從桶口處塞進去的。這關鍵性的發現，也沒有使警長興奮起來。

　　他想馬上離開這裡，或者像那個庸俗的馬爾塞一樣，去喝一大杯或者一瓶英國羅姆烈酒。

　　安梅麗半張著嘴巴，仍然沉默不語。要是現在她失去了控制的話，一定會倒在瑪麗的懷裡，而瑪麗一定會摔倒，因為她比安梅麗瘦弱得多，更何況正在懷孕。

　　眼前的一切難道是發生在我們的時代？不，這是另一個世紀和另一個世界的生活場景！梅格雷感到無限惆悵和痛苦。他一步步朝前走，安梅麗一步步往後退……

　　「去把村長找來，」梅格雷對瑪麗．拉考爾說。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因為他覺得連喉嚨都發緊。「我要讓村長來當旁證……」

　　然後，他對安梅麗說：

　　「您最好還是去睡覺……」

　　儘管由於職業的需要，他養成了好奇和不動感情，可是現在，他卻不願再多看她一眼。他背轉過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只聽見背後的鋼絲床發出吱吱地響聲。村長來了，卻不敢走進來。

　　村裡沒有電話，不得不派一個人騎自行車到韋特歐勞去。警車和賣肉老板的小卡車走得一樣慢，他們終於到了……

　　天空還是那樣慘白，西風搖動著樹枝。

　　人們問他：「您有什麼新發現嗎？」

　　梅格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並沒有因為任務地完成而感到輕鬆，他在思考別的問題。他知道，這個案件一定會成為刑事犯罪問題地研究重點，這不僅對巴黎，而且對倫敦、對伯爾尼、對維也納、甚至對紐約也同樣有意義。

淹死鬼客棧

　　第一章

　　「您真的不願意去避避雨嗎？」憲兵上尉十分為難地又問了一遍。

　　這時候，梅格雷兩手插在大衣袋裡，圓帽上窪存的雨水，只要輕輕一晃便會流下來。連日來的壞天氣使他有些怏怏不快，好像連反應也有些遲鈍了，他身子動也不動，從咬著菸斗的牙縫裡咕嚕道：

　　「不。」

　　有一點應當提一下，凡是那些叫人頭痛的案子，總要歷經艱辛才能解決。其結局又多多少少不那麼令人愉快。對這類案子，人們往往會因為偶然的因素，或僅僅因為在還來得及的時候缺乏拋棄錯誤判斷的勇氣，而愚蠢地誤入歧途。

　　這正是梅格雷又一次所面臨的情況。前一天，他為了和憲兵上尉皮耶芒確認一件不大重要的案子，來到了尼姆爾。

　　上尉是索米爾人，頗有教養，愛好運動，很討人喜歡。他不顧梅格雷西推辭，拿出好酒，殷勤款待了他一番；只因大雨傾盆，他就將梅格雷安頓在他平日招待朋友的房間裡睡了。

　　那正是秋天裡最糟糕的日子。兩個星期以來，人們一直生活在雨霧之中，羅安河水猛漲，混濁的泥流裡夾帶著不少樹枝椏杈。

　　「這件事不會搞錯！」梅格雷長嘆一聲，這時電話鈴響了，那是早晨六點，太陽還沒有出來。

　　片刻之後，上尉已在門外低聲說道：

　　「您還在睡嗎，警長？」

　　「沒有。」

　　「如果您現在隨我到離此地十五公里的地方去一趟，不會對您有什麼不方便吧？那個地方昨天夜裡發生了一起奇怪的車禍……」

　　不必說，梅格雷當然是去了。在羅多河畔，連接尼姆爾和蒙塔爾奇的國家公路沿河而築……因為大清早就爬了起來。這裡的環境更顯得令人厭惡。天空低沉沉的，空氣潮濕陰冷，大雨如注。骯髒的河水泛著褐色。在河的對面，一行白楊倚岸而立。四周望不見一個村莊。而僅有的那家客棧──「漁夫客棧」，位於七百米之外，梅格雷早就知道本地人叫它「淹死鬼客棧」。

　　至於這次事故的淹死鬼究竟是誰，人們尚不得而知。起重機嘎嘎地忙著，兩個水手打扮的、穿著油布衣服的人正在那裡擺弄一架潛水機的唧筒。有一些小轎車停在這兒，其中五、六輛靠在路邊，來往的車輛都放慢車速，不時地停一下，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然後再繼續趕路。

　　一眼看過去，到處是穿制服的憲兵以及叫來的夜勤救護車，這些救護車顯然是派不上用場了。

　　應該等待，等到在急流中的那輛小轎車被起重機的鋼索掛住，然後從河裡吊上來。

　　一輛十噸位的卡車停在公路轉彎的地方。這是一輛日夜奔馳在國家公路上的那種龐然怪物。對於所發生的事情，人們心中還沒有個準數，只知道在前一天晚上，八點稍過一會兒的時候，這輛在巴黎和里昂之間跑的十噸卡車，駛經這條公路，將一輛早已停在轉彎處的、燈火全熄的小轎車撞進了河裡。

　　司機約瑟夫．勒管說他聽見了呼救聲，「美麗的德萊斯」號的貨船駕駛員也聲稱聽見了呼救聲，當時他正在這條停泊在一百米外的運河中的貨船上。

　　他們兩個人在岸邊碰上了，借助車燈的光亮，對四周草草地尋查了一番。然後卡車司機又駕車上路，一直開到蒙塔爾奇，在那裡向憲兵隊報了案。

　　出事地段屬尼姆爾管轄範圍，這個城鎮的憲兵隊隨後也獲悉了情況，但因天亮前什麼也辦不了，所以中尉在清晨六點才將事情報告給上尉。

　　四周的景象一片陰鬱。每個人都因寒冷而拱著肩膀，甚至連在那些投向混濁河水的目光裡，也只有冷漠，而看不出著什麼焦灼之感。

　　客棧老板也在場，正用一種行家的口氣同別人討論著這件事。

　　「要是人沒給堵在車裡的話，一時半會兒甭想能找到他們了。因為所有的河閘都提了上來，他們會一直順水漂到塞納河裡的。除非他們掛上什麼樹根之類的玩意兒……」

　　「他們肯定不在車裡了，」卡車司機反駁道，「因為這是輛敞篷車！」

　　「噢，那就怪了！」

　　「怎麼？」

　　「因為昨天，我那兒有兩個小客人就是開敞篷車來的。他們睡了覺，還在店裡吃了午飯。他們本該還在那裡睡的，但我後來就沒再看見他們。」

　　不能說梅格雷聽信這些閒扯，但他聽見了，就隨手記了下來。

　　潛水員終於浮出水面，人們急忙摘下他的大銅帽子。

　　「弄好了，」他說，「滑車掛緊了。」

　　公路上，汽車一輛跟著一輛，排成了一長串。人們都探出頭來張望，想看看這堆人在幹什麼。

　　從蒙塔爾奇調來的起重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終於看到了小轎車的灰色頂部，然後是引擎蓋，再就是車輪子……梅格雷的兩隻腳都濕了，褲腳也沾滿了泥，他很想喝一杯熱咖啡暖暖身子，但又不願離開現場走那麼遠去客棧，而憲兵上尉也不願再來打擾他。

　　「注意，小夥子們！……左邊鬆一點！…」

　　小轎車前部被撞的痕跡清晰可辨，正如卡車司機所講的那樣，這輛敞篷車的車頭在被撞的那一剎那轉向了巴黎方向。

　　「起！一，二，起！」

　　車終於被拉上岸來。已經被撞得不成樣子，車輪歪歪扭扭，車身兩側像揉皺了的紙一樣，車座上滿是汙泥和殘渣、碎片。

　　憲兵中尉記下了車號，上尉在車內找到了寫有車主姓名的牌照。牌照上寫著：羅．多布瓦，戴爾納大街一百三十五號，巴黎。

　　「我是不是要派人去給巴黎打個電話，警長？」

　　梅格雷好像在說，你想幹什麼就幹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本是憲兵分內的工作，並非司法警察該操心的事。說話間，一個偵緝隊員已經跳上摩托車，給巴黎打電話去了。所有的人，包括從過路汽車上下來的十來個看熱鬧的，都圍著打撈上來的敞篷車，有的人還摸摸它，或者探身向車內張望。

　　有個不知姓名的人好奇地擰了擰後車廂的把手，出乎人們的意料，後車廂儘管已經變了形，可還是毫不費力地被打開了。那人突然驚叫一聲，倒退了幾步，其他人則蜂擁而上，想看個究竟。

　　梅格雷像其他人一樣，也走向前。突然，他緊皺雙眉，接著，他從清早以來第一次大聲地，不再是嘰哩咕嚕地喊道：

　　「閃開！大家都往後退！什麼也不准碰！」

　　他也看到了：一個像人形一樣的東西奇怪地蜷縮著，被塞在後車廂的底部，為了關上後車廂的蓋子，看來頗費了一番力氣。在這人形的上頭露出幾縷灰黃色的頭髮，使人可以斷定包著的是個女人。

　　「上尉，您清出場地來，可以嗎？有新情況，而且幹得相當卑劣。」

　　他們的破案工作所面臨的情況也將十分惡劣……只等把那女人從淌水的包裡拖出來就……

　　「您沒有察覺出什麼嗎？」

　　「察覺到了……」

　　「您不認為……」

　　「是的，一刻鐘以後就會有證據了。」

　　過路的汽車中有個長相呆頭呆腦的醫生。他就著公路的斜坡，對屍體做了檢查。必須不斷地驅散攏上來觀看的人們，尤其是孩子們。

　　「這女人至少是在三天前死了……」

　　有人拉了拉梅格雷的袖子。這是「淹死鬼客棧」的老板茹斯丹．羅傑。

　　「我認出來了，」他故作神祕地說道，「這就是我那兩個小顧客的車子。」

　　「您有他們的姓名嗎？」

　　「他們填過住宿單的。」

　　這時，醫生又插進來說：

　　「您知道這是件罪行嗎？」

　　「用什麼東西做的案？」

　　「刮臉刀。這個女的喉嚨被割斷了……」

　　雨水仍舊不停地打著汽車、屍體和在煙霧濛濛中忙碌的人影。

　　一輛摩托車……那個偵緝隊員跳下車來……

　　「我打電話查明了，那輛車子已經不再屬於多布瓦先生。他在上週將車賣給了馬幽門的車行老板。」

　　「那老板呢？」

　　「我也打電話問了。三天前，車行老板又將車轉賣給了一個年輕人，因為是付的現款，所以沒有記下他的姓名。」

　　「可我這裡有他的姓名啊！」客棧老板覺得別人不大理會他，有點著急起來，「請到我店裡去吧。」

　　這時來了位長著一頭褐髮的人，他是蒙塔爾奇僅有的一家報紙的編輯，同時又是巴黎一家大日報的通訊記者。天知道他是怎麼弄到消息的，因為梅格雷和憲兵上尉把他轟走了，但這絲毫也不妨礙他一到了這兒，就占據了電話間，整整一刻鐘才出來。

　　一小時後，由向憲兵出示過記者證的記者們出面來阻擋那些看熱鬧的人擁進客棧。攝影師們也來了，爭先恐後地搶占桌椅，閒扯著與本案毫無關係的那一套老生常談。

　　而梅格雷呢，他正在接聽巴黎回的電話。

　　「國家安全部同意了。既然您在現場。就請繼續非正式調查。日內即給您派去一位警官。」

　　總而言之，這是件相當離奇的案子。這客棧也夠古怪的，偏偏位於公路的急轉彎處。梅格雷不是剛剛打聽到，在五年之內已經是第三次有汽車在此落水了嗎？

　　另外兩起事故沒有這麼神祕：開過來的汽車沒有料到這裡有個急轉彎，未能及時剎住就掉進了河裡。其中一輛，全家五口全葬身魚腹。在第二起車禍裡，只有一個犧牲品。然而客棧的綽號看來沒有起錯，尤其因為在聖靈降臨節，一個年輕女人為了某種難言的隱衷在此投河自盡，而當時她的丈夫正在百米之外引杆垂釣呢！

　　「淹死鬼客棧」現在不擠是不能靠近電話間的。記者們一個接一個地魚貫鑽到裡面，每個人都想在天黑之前，叫這家客棧在他們的報上出出風頭。

　　　　──「淹死鬼客棧」的奧祕

　　　　──「淹死鬼客棧」的罪行

　　　　──後車廂內的屍體

　　　　──灰色轎車之謎……

　　梅格雷默不作聲，冷靜地抽著菸斗，大口大口地喝著啤酒，吞嚥著火腿三明治，像是根本沒有看見面前這一片歷來難免的紛擾雜亂，而這種雜亂往往會給警察的工作帶來不少麻煩。

　　這群人裡，只有兩個人使梅格雷感興趣，「美麗的德萊斯」號貨船駕駛員和卡車司機。

　　駕駛員謙恭的走過來找到他。

　　「您知道，我們的運貨速度是關係著獎金的。……我本來應該今天早上出發，……您看，如果可能的話……」

　　「你到哪裡卸貨？」

　　「巴黎的杜爾耐碼頭……先要在運河裡走一個白天，然後在塞納河裡再走一天一夜，恐怕要在後天晚上才能到那兒……」

　　梅格雷讓他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證詞。

　　「那會兒，我們剛吃完晚飯，我老婆已經躺下了。我正要去休息，卻聽到一陣奇怪的聲響，在船艙裡聽不太清楚，我把頭伸出艙口，覺得好像聽見了一聲呼救聲……」

　　「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

　　「人聲……當時雨點敲打著甲板，我聽不太清楚，……那喊聲似乎很遠。」

　　「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女人的聲音？」

　　「多半是男人的。」

　　「和第一陣響聲隔有多長時間？」

　　「這我一下子說不上來，我當時正在脫鞋，我花了些功夫才穿上拖鞋。」

　　「後來你又幹了些什麼？」

　　「我不能穿著拖鞋就出來啊。我又下到艙裡，穿了件皮衣服和一雙木底鞋。我還對沒睡著的老婆說，可能有人落水了。」

　　梅格雷強調了一下：

　　「您怎麼想到是有人落水了？」

　　「因為我們一直在這條河和這條運河上，每當聽見有人叫救命的時候，一般說來總是這麼回事。我用我的鐵鉤子已經救起不下五個人了。」

　　「那麼你去河那邊了？」

　　「可以這麼說吧！因為在這個地方，運河跟羅安河之間只隔不到二十米。我瞧見了卡車的燈光，然後又看見一個大塊頭男人在走動。」

　　「那是司機嘍……就是那一位吧？」

　　「是的，……他對我講他撞了一輛車，這輛車子滾進河裡去了，……於是我就去取我的手電筒……」

　　「換句話說，這些事用去了一定的時間嘍？」

　　「當然。」

　　「在這段時間裡，司機幹了些什麼呢？」

　　「我不清楚。我猜想，他恐怕想在黑暗中發現什麼吧。」

　　「你走近他的卡車了嗎？」

　　「可能走近過。…我記不得了，……我當時主要在想，有沒有人漂到水面上來……」

　　「所以你沒弄清汽車裡是否只有司機一個人？」

　　「我想他可能是一個人……如果還有人在車裡的話，就會出來幫助我們。」

　　「當你們發現沒有什麼事可做之後，司機對你講了些什麼沒有？」

　　「他說他要去通知憲兵隊。」

　　「他沒有具體講去哪個憲兵隊嗎？」

　　「沒有，我想他沒有說。」

　　「你沒有想到提醒他，可以到離這裡只有七百米的客棧去打電話嗎？」

　　「我後來想到了，但他已經開車走了。」

　　※※※

　　這是個跑長途的司機，長得像個古代力士。他用電話通知了他的公司，說他因一起車禍被警察扣住了。他像沒事人似的，靜等著事態的發展。他喝著新聞記者們給他叫的飲料。作為交換，他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他的這檔子遭遇。

　　梅格雷把他叫出來，兩個人走進一個單人房餐室，那裡的沙發頗能說明這個名字雖不吉利的客棧，為什麼會很受情侶們的歡迎。

　　「我想，根據習慣，跑公路的，尤其是跑長途的司機，一般總是兩個人一輛車？」

　　「通常是這樣。但我的同伴手受了傷，吃社會保險去了，所以這個禮拜就我一個人開車。」

　　「你是幾點離開巴黎的？」

　　「兩點。我送貨是經常變換時間的，並且因為公路很滑，我不能開快車。」

　　「我想你一定在司機們常去的哪家飯鋪前停過吧？」

　　「您說對了！各人有各人愛去的地方。我們這幫人差不多老是在同一個鐘點聚在一處的。我一到尼姆爾，就停了車，走進卡德琳娜大媽的飯鋪。那兒的飯菜有點小名氣。」

　　「門外停了幾輛車？」

　　「四輛！其中兩輛是毛令木器行運輸家具的，還有一輛大轎車，一輛快速計程車……」

　　「你和其他那幾個司機一起吃的飯嗎？」

　　「和三個司機一起吃的。其他人在旁邊的一張桌上。」

　　「你們是按什麼順序離開飯鋪的？」

　　「其他人我不清楚……我呢，因為要等巴黎的回話，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你給誰打電話？」

　　「給老板，為了讓他們在莫欄準備些活塞環，我發現我的引擎不大好了，第三個汽缸……」

　　「嗯。你估計你離那些夥伴們有多遠？」

　　「我比最後一個人晚走十分鐘。最後一個是開大車的，我開得比較快，他大概在我面前四到五公里的樣子。」

　　「在撞車的那一剎那，你沒有看見那輛小轎車嗎？」

　　「在只離幾米遠的地方才看見，但已來不及躲開了。」

　　「沒有一點兒亮光嗎？」

　　「一點兒也沒有！」

　　「你也沒看見任何人嗎？」

　　「我說不請楚，……天正下著雨，我的雨刷也不好用，……我只知道，當小車掉進水裡時，我好像覺得有人在掙扎著游水。然後，我聽見了有人喊救命。」

　　「再問你一個問題：剛才，在你的座位底下的工具箱裡，我發現了一個完全沒毛病的手電筒，……你為什麼當時不把它取出來用呢？」

　　「我不知道……我當時已經糊塗了。……我擔心我的卡車也滑進羅安河裡。」

　　「你經過這家客棧的時候，裡邊沒有亮光嗎？」

　　「可能有燈光吧！」

　　「你經常跑公路？」

　　「每禮拜兩次。」

　　「你當時沒有想到可以上客棧去打電話嗎？」

　　「沒有！我只想到蒙塔爾奇已經不遠了，於是就直奔了那兒。」

　　「當你在岸邊東找西找的時候，沒有人藏在你的車裡嗎？」

　　「我想沒有。」

　　「為什麼？」

　　「要是有的話，那人非得解開車蓬的繩子不可。」

　　「謝謝你。不過，你還得留在這兒。我隨時有可能麻煩你。」

　　「隨您的便吧！」

　　他現在唯一想的是吃飽喝足。梅格雷看著他走進廚房去吩咐預備晚飯。

　　在廚房操持烹調的是店老板的妻子，一個又瘦又黃的女人。由於突然來了這麼多顧客，她有些應接不暇，甚至都騰不出功夫來趁記者們打電話的空隙，向城裡訂貨了。

　　一個名叫莉莉的年輕女傭人，長著一副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精明面孔，一邊送著開胃飲料，一邊和所有的人逗笑，老板本人在櫃檯上也沒有一刻閒著。

　　這本來是淡季。如果在夏天，客棧就可以在那些旅遊者、情侶們以及來遠郊垂釣的人們身上做一筆好買賣。秋天，來光顧這小客錢的只有幾個可憐巴巴的從巴黎來打獵的，幾個事先定好飯的客人。

　　羅傑向梅格雷宣稱：

　　「前天晚上，我這兒來了一對年輕人，開著一輛灰色小轎車，就是從河裡撈上來的那輛。我當時想，這是對新婚夫婦吧。您瞧，這就是我讓他們填寫的住宿單。」

　　住宿單用字跡尖細而且歪歪扭扭，讓．維爾布瓦，二十歲，巴黎阿卡西亞街十八號。

　　對住宿單上提出的問題的回答是：從巴黎來，去尼斯。最後，當老板讓他的同伴也照填一份時，年輕人在他的單子上斜著添上了「及夫人」幾個字。

　　情況已經通過電話告知巴黎，派人去阿卡西亞街做了調查，這條街在十三區，離賣那輛車的車行不遠。

　　「……一個挺俊俏的姑娘，大概有十七、八歲的樣子，」客棧老板回答梅格雷的問題說，「這是咱們之間講話，她可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哪！』她穿著一條不大合時令的、過於單薄的裙子和一件運動式的大衣。」

　　「這一對有行李嗎？」

　　「有一隻箱子，還在上面呢。」

　　箱子裡只裝有男人的外衣和內衣，這使人猜想到年輕姑娘是神祕的外出，事先一定毫無準備。

　　「他倆顯得神色慌張嗎？」

　　「不特別……照實對您說吧，他們滿腦子裡想的全是愛情。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在房間裡消磨掉的。他們讓人把飯送到樓上，莉莉發現伺候像他們這樣不大注意掩飾感情的人，實在叫人頭疼……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們沒有對你講為什麼他們要去尼斯；卻在離巴黎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就停下來了嗎？」

　　「我想，對於他們來說，只要有間屋子，在哪兒落腳還不都一樣？」

　　「那輛車呢？」

　　「停在車房裡……您看見過了……這是輛豪華的車子，但已經老早過時了，那些錢不多的人就愛買這樣的東西，既顯得闊氣，又比買一輛最新式的車便宜得多。」

　　「您當時就沒有好奇地想打開後車廂看看嗎？」

　　「我可從來不幹這種事。」

　　梅格雷聳了聳肩。因為這老板沒有給他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而他是很了解這種客棧老板真正好奇心之所在的。

　　「不管怎麼說，這一對本來該回到你這兒來睡覺的吧？」

　　「回來吃晚飯和睡覺。我們一直等到晚上七點才收拾……」

　　「車子是幾點離開車房的？」

　　「讓我想想，……當時天已經黑了，……大概是在四點半左右，……我琢磨咱們這對年輕人大概在屋裡也待膩了，想到蒙塔爾奇城裡或其他什麼地方兜兜風去，他們的箱子一直放在這兒，因此我也不擔心他們會賴我的帳。」

　　「你一點兒也不知道發生了車禍嗎？」

　　「在夜裡十一點左右憲兵來這兒之前，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馬上就想到這是你的顧客出了事嗎？」

　　「我這樣擔心過，……我注意到年輕人把車子開出車房時，開得很不俐落，顯然是個新手，並且我們很了解河邊那個拐彎的地方。」

　　「你在那對年輕人的話語中察覺出一些可疑的跡象嗎？」

　　「我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

　　事件的經過現在可以概述如下：

　　星期一，下午近五點，某個叫讓．維爾布瓦的人（二十歲，廣告員，住在巴黎阿卡西亞街十八號），在他住所附近的一家車行買了一輛豪華但已過時的汽車，用五張一千法郎的票子付了款。（剛才有人打電話告訴梅格雷說，車行老板當時有個印象：在他的顧客的錢夾裡還有相當大的一疊鈔票。維爾布沒有討價還價，並聲稱第二天就去換牌照。他是一個人來車行的。）

　　對於星期二一整天發生的事，人們尚一無所知。

　　星期三晚上，同一個維爾布瓦，驅車來到離巴黎不到一百公里的「淹死鬼客棧」，隨他同來的是位非常年輕的姑娘，從這姑娘的外表，人們一眼就能看出──就像客棧老板所估計的那樣──她出自有錢人家……

　　星期四，這對情人駕車離開客棧，像是要在附近兜兜風似的。幾小時以後，這輛車在燈火全熄的情況下，在距離客棧七百米的地方，被一輛卡車撞進了河裡，一個貨船駕駛員自信在黑夜裡聽見了呼救聲。

　　讓．維爾布瓦和年輕的姑娘蹤影全無。本城的憲兵隊傾巢出動，從早到晚地在這一地區進行搜索。他們找遍所有的火車站，但毫無所獲！走遍所有的村莊，查訪了所有的旅店，跑遍各條公路，沒有一個人對他們說見過兩個這樣的年輕人。相反，卻在汽車後車廂裡發現了一具裝束打扮十分講究、妖豔的、年齡在四十或五十之間的女屍。

　　法醫確認了那位過路醫生的說法，即這個女人是在星期一被人用刮臉刀謀殺的！

　　另外，法醫還不十分有把握地說，屍體是在人死了僅僅幾小時後就被裝進了後車廂，而且是相當笨拙地塞在裡面的。

　　結論是：當這對情人到達客棧時，車內已經有了這具死屍！

　　維爾布瓦事先知道嗎？

　　他的年輕伴侶知道嗎？

　　晚上八點，他們的汽車燈火全熄地停在河邊，又是在幹什麼呢？

　　是不是出了故障而技術不熟練的駕駛者沒能將它修好呢？

　　那時有誰在車裡呢？

　　又是誰在車裡呼救的呢？

　　憲兵上尉是個很懂事的人，在梅格雷進行調查時，他非但避免干擾他，而且與他自己手下人一起盡其可能地搜尋著線索。

　　十條平底船沿羅安河用鉤子搜索著。一部分人在泥濘的河岸上來往奔波，另一些人在水閘邊忙碌著。

　　新聞記者們把客棧當做占領了的陣地，像主人一樣地安頓下來，他們的喧嘩聲充斥了所有的房間。

　　「美麗的德萊絲」號滿載著建築用的石板片向杜爾耐碼頭出發了。卡車司機呢，他對在眼前的喧囂置若罔聞，像個哲人似地享用著這意外的假日。

　　在報紙的印刷滾筒上，一些題目已經盡可能地用上了醒目的大號字，一位記者的報導聳人聽聞地用了如下的標題：

　　　　一對年方二十的情侶

　　　　利用轎車後車廂運載一具屍體

　　接著用斜體字寫道：

　　　　羅安河的濁浪吞噬了罪犯和他們的犧牲品

　　調查工作現在處於令人十分頭痛的階段。梅格雷這時的情緒很不好，很容易發火，跟誰也不講話，嘴裡嘟嘟囔囔，大杯大杯地喝著啤酒。那樣子很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熊，不停地在轉圈子。現在他好似處在十字路口。到目前為止，收集到的資料本身就有許多自相矛盾之處，在這堆資料裡不但理不出一條主導線索來，相反，卻很可能被一條錯誤線索引入歧途，最終毫無所獲。

　　運氣像是壞到了家，客棧的取暖設備十分糟糕，這最使梅格雷惱火。飯菜也做得極其平常，毫無特色。為了應付不同的口味，客棧只是預備了各種各樣的調味汁，由顧客自己取用。

　　「警長，請您原諒我向您匯報一點兒事……」

　　皮耶芒上尉一邊審慎地微笑著，一邊在比剛才變得更加鬱悶不樂的梅格雷對面坐了下來。

　　「我知道您正埋怨我。不過我倒很慶幸能把您挽留住，我開始覺得這只是一起平平常常的公路車禍。沒想到卻變成一件能使人大大發揮想像力的神祕案件了。」

　　梅格雷只管吃著馬鈴薯、沙丁魚和甜菜拌成的沙拉，這是那些蹩腳客棧的傳統冷菜。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知道這個漂亮、多情的年輕姑娘是誰呢？」

　　話音未落，一輛由身穿制服的司機駕駛的大型轎車，風塵僕僕地停在了大門口。一個頭髮灰白的男人從車裡走下來……看到一群隨時做好了準備的攝影師，他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

　　「瞧！」梅格雷低語道，「我敢肯定這是她父親來了！」

　　※※※

　　第二章

　　警長沒有搞錯；但如果說這次會面本來會出現梅格雷所擔心的尷尬場面，公證人拉包梅萊耶得體的表現卻使這種不愉快避免了。公證人擺出一副他習以為常的要人的架勢，毫不費力地驅散了記者們，然後隨著梅格雷走進一間單開的小客廳。他自我介紹道：

　　「日耳曼．拉包梅萊耶，凡爾賽的公證人。」

　　他的職業與他稍呈圓形的、毫無光澤的臉，以及在他向梅格雷發問時眼睛盯住地板、臉部線條紋絲不動的刻板樣子，十分相稱，就像凡爾賽宮的各個部分十分諧調一樣。

　　「您找到她了嗎？」

　　「我將不得不對您提一些很具體的問題，請您原諒。」梅格雷長出一口氣說道。

　　公證人打了個小手勢，意思是：

　　「請吧！我理解這種事情……」

　　「您能先對我講一下，是什麼使您想到您的女兒可能捲進這個事件中來了呢？」

　　「您馬上就會明白的。我的女兒維瓦娜現年十七歲，但看去卻像二十歲。我講她『現年』，大概不如講她死前是十七歲更合適些吧，……她是個好感情衝動的人，像她母親一樣。不管是對還是錯吧，自從鰥居以來，我總是凡事都由著她的性子去做，……我不確定她是在哪裡認識了這個讓．維爾布瓦的，好像是在一個游泳池，要不就是在一個位於布洛尼附近的體育運動俱樂部裡。」

　　「您本人認識讓．維爾布瓦嗎？」

　　「我只見過他一次。我再重複一遍，我的女兒是個好感情衝動的人。一天晚上，她突然對我宣布：『爸爸，我要結婚了。』」

　　梅格雷突然站起來，猛地打開房門，對一個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的記者投去極端輕蔑的一瞥。

　　「先生，請您繼續講下去吧！」

　　「開始，我把事情當成是開玩笑。後來，當我察覺出這是件不可不嚴肅對待的事情時。我就讓這位待贅的女婿上門來見我。這樣，一天下午。讓．維爾布瓦來到凡爾賽。他一來就使我很不高興。他是開著一輛向朋友借來的大型賽車來的。我不知道您是否理解我？年輕人有絕對的權利渴望做出一番事業，但我不喜歡在年僅二十歲時就輕易地去滿足自己對奢華的追求，尤其是追求一種趣味相當不正的奢華……」

　　「簡而言之，這次見面對您來說仍然記憶猶新吧？」

　　「當然了，這次見面太不平靜了。我問年輕人，他打算用什麼來養活自己的妻子。沒想到，他用一種使人瞠目結舌的直率口吻回答說，在等待一個光輝的前途到來之前，我女兒的嫁妝足以使她免於飢餓。您想想他那副樣子吧，完全是個寡廉鮮恥的小野心家。他的言談與他的舉止完全一樣，於是我暗自思量了一會兒，他的不顧廉恥是否是個姿態，其中是否掩蓋了他的某種怯懦。

　　「維爾布瓦就父母濫用權力等等所謂資產階級落伍思想對我發表了一通長篇大論，並認為我就是那個階級造就的一個典型……

　　「一小時之後，我把他趕出了大門。」

　　「這事情離現在有多久？」梅格雷問道。

　　「剛剛一星期。當下我就找來女兒，誰想她向我宣稱，非維爾布瓦不嫁！她說我對他不了解，說我看錯了他，等等。我的天，她威脅起我來了，說如果我不同意他們的結合，她就要和他一起逃走。」

　　「您表示抗議了嗎？」

　　「唉！開始我還以為這僅僅是個口頭威脅而已。我指望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都會好好解決的。……可是，從星期二下午，維瓦娜就失蹤了。……星期二當晚，我就去了阿卡西亞街維爾布瓦家。但是人家對我說他已經旅行去了，……我詢問了女門房，確悉他是由一個非常年輕的姑娘陪同出走的，也就是說，是由維瓦娜……這就是為什麼今天中午，當我在報上看到這裡夜裡發生的這樁事情時……」

　　他的態度依然沉靜而得體。不過在他的額頭上冒出了幾滴汗珠。這時他眼望著別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說：

　　「我只請求您一件事情，警長：坦率！如果是接受一個直接的打擊，我還相當堅強；但我卻經不起長時間的、希望復失望的折磨。依照您的看法，我女兒還活在人世嗎？」

　　梅格雷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答。終於，他咕嚕道：「請先讓我對您提最後一個問題吧。您給我的印象是很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對維爾布瓦的愛情似乎是完完全全、毫無保留的，既浪漫又狂熱。您認為在您的女兒一旦知道維爾布瓦是個殺人犯時，會不會出於愛情而做了他的同謀？請您別太急於回答這個問題。請您設想一下，您的女兒來到她情夫的家裡……請您原諒我不得不使用這個不幸的字眼兒，……當她了解到：她的情夫為了能和她一起逃之夭夭並得到逃走所必需的錢款，不得不走上了殺人的道路。」

　　兩個人都沉默不語。最後，還是拉包梅萊耶嘆了口氣說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對您講一件事情，警長，這件事情沒有人知道……我剛才已經對您講過，我是個鰥夫……我的妻子死了，這是真的！她三年前死在南美。在那裡，八年前，她跟了一個咖啡種植園主。在她離開我出走的時候，她從文具盒裡拿走了一萬法郎……維瓦娜很像她的母親……」

　　當他聽到梅格雷長出一口氣說「但願她也是這麼一個人」，渾身抖了一下。

　　「怎麼講？」

　　「因為，如果讓．維爾布瓦對他的女伴無所顧忌的話，他就沒有理由把她幹掉了。反之，比如說，在後車廂內發現了那具女屍。而您的女兒表示憤慨、甚至再講些威脅他的話……」

　　「我懂您的意思了，但我還不大明白那些記者們所描述的後來發生的事情。既然卡車司機和貨船駕駛員都聽見了呼救聲，那麼兩車相撞時，汽車裡既不是空無一人；而維爾布瓦和維瓦娜又沒有絲毫理由分開，……因此是否今天……」

　　「從今天早上起，人們不斷在給羅安河排水。但直到現在仍然一無所獲。我可以請您陪我到這對年輕人住的房間裡去一下嗎？」

　　這是間很普通的房間，牆壁糊著印花紙，原是鋼製的，鑲有鏡子的衣櫃是桃花心木做的。梳妝臺上擺著幾件東西：一把刮臉刀，一把刮鬍用的肥皂刷，兩把牙刷，其中一把是新的。

　　「您看到了嗎？」梅格雷指出道，「這個人攜帶了他的防身用品。但他們必須在半路上停下來，給年輕姑娘買一把牙刷和這雙放在床腳的旅行用拖鞋。我很希望能找到一件證據來說明這就是您的女兒。」

　　「找到了！」做父親的愁苦地說，指了指地毯上閃著微光的一件首飾。「維瓦娜總是戴著她母親的這對耳環。其中一隻的搭袢不大好用了，她經常弄丟它，但是每次又都會奇蹟般地找回來。就是這一隻！您現在還認為我仍有可能找到活著的女兒嗎？」

　　梅格雷猜想，在目前這種情況下，維瓦娜．拉包梅萊耶小姐很可能已經成了謀殺脅從犯。但是他不敢把這話說出口。

　　讓公證人下決心回到凡爾賽去頗費了一番周折。由於雨仍然不停地下著，「淹死鬼客棧」越來越像是一個作戰司令部了。

　　記者們再也懶得在瓢潑大雨中追隨那些正在河裡搜尋打撈的貨船駕駛員了，他們開始帶著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玩起貝洛特【註：一種紙牌遊戲。】來。憲兵上尉把自己的汽車交給警長支配，但警長始終沒有用過，而且，他的那些看來毫無條理的活動，對於不了解他工作方法的人來說，實在難以產生信心。

　　因此，看見他鑽進了電話間，記者們都以為獲得新資料的機會來了。出於職業的需要，他們毫無顧忌、毫不遲疑地擁向電話間的門口。

　　誰也沒想到梅格雷是給巴黎的氣象臺打電話。他先讓對方告訴他最近幾天的天氣預報，然後又著重問了幾個細節。

　　「您是說昨晚八點左右沒有月亮嗎？今晚也是同樣情況？您在講什麼？月亮將在零點十三分升起？……謝謝您……」

　　當他走出電話間，顯得格外滿意。他甚至還調皮地對記者們嚷道：

　　「先生們，好消息：咱們起碼還有三天的好雨呢。」

　　隨後，人們看見他和皮耶芒上尉進行了一番長談，然後皮耶芒離開了這裡，整個白天都沒再露面。

　　有個人發現客棧裡有葡萄汽酒，要了一瓶，一會兒所有的人就都爭著要，大家開始起勁地喝起來。莉莉不停地在桌子中間穿梭行走。她走到哪兒，都有人向她伸胳膊，她佯裝生氣地將他們一一推開。

　　四點半鐘，夜幕降臨了。人們結束了在羅安河上的工作，到了這時候，再也別指望撈到什麼屍體了。如果有，也早就順水流進塞納河了。

　　為了掃清道路，一輛拖車把從河裡撈上來的小轎車拖到了蒙塔爾奇，在那裡聽候警察局的安排。

　　六點鐘了，有個記者把老板叫來，對他說：

　　「晚飯你給我們準備了些什麼好吃的？」

　　「什麼也沒有！」

　　感到吃驚的可不只是老板，他用眼睛搜尋著，看看是哪個人膽敢替他答話，而且這句回答和他的生意經完全背道而馳。答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梅格雷。他一邊說一邊心平氣和地向人們走過來。

　　「先生們，我明確要求你們今晚不要在這裡用飯。但我不禁止你們在十點左右回到這裡來睡覺，如果你們高興回來的話。不過，從七點至八點，我強烈希望這裡只留下昨天晚上在這裡的那些人。」

　　「是搞現場重演嗎？」一個調皮鬼叫道。

　　「不是！現在我警告你們，賴在附近不走，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因為你們什麼也不會看見。相反，如果你們放聰明點兒，倒有可能在明天早上為你們的報社寫上一篇漂亮的報導。」

　　「幾點？」

　　「就定在十一點之前吧，……我知道，在蒙塔爾奇有一家大鐘飯館，飯菜很好。你們都到那兒去吧！對老板說，是我請你們到那兒去的，你們將受到非常殷勤的招待。等我和你們再見面時……」

　　「您不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嗎？」

　　「我另有約會了。……但我不會搞得很遲的……現在該是你們決定去留的時候了。如果有人想搗鬼，我保證他一丁點兒消息也撈不到，先生們，回頭見！祝你們胃口好！」

　　當這些記者走了以後，梅格雷覺得連呼吸也比原來暢快些了。他瞧著怒氣沖沖的老板說道：

　　「算了吧！你已經在酒上大賺了一筆，就別在飯食上打主意了吧！他們不是從一大早就開始喝嗎？」

　　「他們本來還可以繼續不斷地喝下去的！」

　　「聽我說，至關緊要的是，從七點到十點，留在客棧裡的每個人都應該在昨天晚上的位置上，燈火也像昨天一樣……」

　　「這倒不難辦。」

　　人們好像忘記了還有一個人：卡車司機約瑟夫．勒管。他驚訝不已地觀察著梅格雷，最後終於開了腔：

　　「那我呢？」

　　「你嗎，帶我到尼姆爾去。」

　　「坐卡車去？」

　　「我的天，為什麼不呢？」

　　「隨您便吧！如果這樣對您有用的話……」

　　於是，梅格雷警長坐上發著地獄般喧囂的十噸卡車離開了「淹死鬼客棧」。

　　※※※

　　第三章

　　「我把您送到什麼地方下車？」

　　一路上，依然大雨如注。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卡車間或與一些亮著拐彎指示燈的小轎車穿插而行。雨刷有規律地嚓嚓作響，在黑暗中，像是一隻長了毛的大蜜蜂。

　　「你不用讓我下車，老朋友！」

　　司機詫異地瞧了瞧他的同伴，還以為是在同他開玩笑。

　　「那怎麼呢？轉回巴黎去？」

　　「不。等我看一下錶……」

　　在一片漆黑中，他不得不打著打火機，時針正指在七點三十分上。

　　「好吧，你就在遇到的第一家飲料店前面停車好了，我們還有時間……」

　　橫穿人行道時，梅格雷將大衣領豎了起來。在勒管的陪同下，他十分隨便地將手肘支在咖啡店的櫃檯上。卡車司機對梅格雷態度的這種突然改變，感到十分驚奇。

　　這倒並非因為後者變得對他越來越具有威脅性了，也並非是後者在以另一種方式來表現他的壞情緒。

　　事實恰恰相反，梅格雷十分冷靜。甚至有幾次，他的眼睛裡還流露出一絲笑意。看來他對自己信心十足。如果有人在這時候問他笑什麼，他會十分樂意地告訴你：

　　「生活是多麼美好啊！」

　　他一邊品嘗著飲料的滋味，一邊看著手錶。付過帳後，他宣布說：「上路吧！」

　　「去哪兒？」

　　「先到卡德琳娜大媽那兒去吃碗飯，就像你昨天做的一樣。你看，雨還是下得那麼大。我們正好在同一時刻……」

　　只有三輛卡車停在外表十分簡樸的客棧門前。但在客棧裡面，那些跑公路的人們很容易找到他們可口的小菜。老板娘親自招待顧客，她有個十四歲的女兒給她搭下手。

　　「喲，你怎麼又來了？」看見勒管進來，她吃了一驚。

　　勒管在和其他司機一一握過手後，和警長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

　　「咱們還吃昨天你在這裡吃過的東西，好嗎？」梅格雷提議道。

　　「這兒可沒有三十六道菜，大家都是當天上什麼菜就吃什麼菜，……您瞧，酸果烤小牛肉片……」

　　「噢，這可是我愛吃的……」

　　在這幾分鐘裡，難道在這個大塊頭司機身上沒有出現某種態度上的變化嗎？他的情緒變得不像先前那樣爽快了。他瞟了幾眼他的對話者，大概他正滿腹狐疑，摸不透這位警長肚子裡究竟搞的什麼鬼。

　　「卡德琳娜，快點吧！我們這些人是沒有多少時間的……」

　　「你總是這麼講，可說完了，還得待上一刻鐘喝完你的咖啡。」

　　小牛肉片烤得好極了，咖啡也比小鋪裡的味道來得純正。梅格雷不時地從口袋裡掏出錶來看看，似乎有些不耐煩的等著其他的司機離開這裡。

　　那幫人終於在喝完一杯馬爾克酒後站起身來，一會兒就聽見了馬達的嗡嗡聲。

　　「給我也來點馬爾克酒。」梅格雷吩咐道。

　　接著又對勒管說：

　　「昨晚就是這樣過來的吧，是不是？」

　　「是這樣的，……快到出發的時間了，……在昨天這個時候，我已經接到了電話……」

　　「出發！」

　　「還回到那裡去嗎？」

　　「和昨天完全一樣……這讓你討厭嗎？」

　　「我？幹嘛讓我討厭呢？反正我什麼也沒有隱瞞。」

　　就在這個時候，卡德琳娜走過來，問司機：

　　「你說說，我託付的事，你跟貝努瓦談了嗎？」

　　「當然談了，一切都談妥了。」

　　一坐到車上，梅格雷就問他：

　　「貝努瓦是誰？」

　　「是我的一個朋友，他在蒙塔爾奇經營一個加油站。我總在他那裡加油。卡德琳娜大媽也想讓人在她這裡搞個加油站，她要我對貝努瓦說……」

　　「雨下得真大啊？」

　　「甚至比昨天還大些，……您想想吧，在這種鬼天氣還不得不整夜地跑車……」

　　「咱們開得不太快點兒了嗎？」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梅格雷點上他的菸斗。

　　「我們這些人，」勒管嘟囔著說，「人們老是對我們大叫大嚷，因為我們總在路中央行車。車身大，動作不靈活。要是讓那些開小車的人試著來開開咱這種龐然大物……」

　　突然，緊跟著一聲罵，一個緊急剎車使得梅格雷差點將頭撞上前擋風玻璃。

　　「他媽的！……」約瑟夫．勒管叫道。

　　他瞧了瞧他的同伴，雙眉緊鎖的埋怨道：

　　「是您讓人把車停在這兒的吧？」

　　確實，就在讓．維爾布瓦的車子昨天被撞的那個地方，停著一輛車。這是一輛灰顏色的車，與那輛一模一樣！天，下著大雨！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汽車呢，也同樣燈火全熄！但是卡車卻在離小轎車三米多的地方剎住了！

　　有一小會兒，司機臉上露出一股怒氣，但他克制住了，只是抱怨道：

　　「您應該事先通知我一下，萬一我沒能及時看見它呢？」

　　「不過，咱們那會兒正聊著天……」

　　「那後來呢？」

　　「昨天你是一個人開車……你一定是全神貫注吧？」

　　勒管邊聳聳肩，邊問道：

　　「您現在還想做什麼？」

　　「咱們馬上下車，……在這裡下……等一下，……我要做個實驗，……你現在喊幾聲救命……」

　　「我？」

　　「因為昨天在這裡喊叫的人不在場，得有個人代替啊。」

　　勒管很不情願地喊了幾聲，嗅出了其中必有圈套。

　　但最使他擔心的，還是當他聽見了腳步聲和看見一個人影在黑暗中走動的時候。

　　「過來！」梅格雷對新來的人喊道。

　　來人是「美麗的德萊斯」號貨船的駕駛員，這是梅格雷讓憲兵隊把他叫來的，事先沒有告訴任何人。

　　「怎麼樣？」

　　「不敢說十分有把握……但我覺得差不多是一樣的。」

　　「什麼？」勒管嘀咕道。

　　「我不知道這是誰喊的，但我可以說這聲音和昨天的差不多。」

　　這一回，大塊頭司機可差一點就沉不住氣了。他對那個直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在這齣戲裡扮演了什麼角色的駕駛員簡直恨得牙根發癢。

　　「你上車去吧！」

　　有人走近。在這以前，這人一直站在旁邊。

　　「一切都很好！」梅格雷對那人低聲說，「其餘的，走著瞧吧！」

　　他在勒管旁邊坐下，而勒管也不再想裝出彬彬有禮的樣子了。

　　「現在我還幹什麼？」

　　「像昨天一樣！」

　　「去蒙塔爾奇？」

　　「像昨天一樣！」

　　「隨您的便吧！我真不明白您腦子裡想的是些什麼。但如果您認為我捲進了這件事情的話……」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淹死鬼客棧」的對面。客棧的四個窗戶全亮著燈，其中一個還掛著琺瑯製的電話號碼盤。

　　「這麼說，昨天你腦子裡就沒有閃過在這裡停下來打電話的念頭嗎？」

　　「既然我已經對您說過……」

　　「繼續往前開！」

　　一陣難堪的沉默。這一個緊皺雙眉，憋著一肚子火，每個動作都卯足了勁兒。那一個呢，正在昏暗的角落裡悠閒地抽著菸斗。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蒙塔爾奇。突然，警長指出：

　　「你開過去了……」

　　「開過什麼去了？」

　　「憲兵隊……」

　　「您呀，老是找些囉嗦事！……」

　　他想倒車，因為憲兵隊在後面五十公尺的地方。

　　「不！不用倒回去！」梅格雷反對道，「繼續！」

　　「繼續什麼？」

　　「繼續準確地做你昨晚做過的事。」

　　「但是我去了……」

　　「你沒有馬上去憲兵隊，……證據是，時間不對，……貝努瓦的加油站在哪兒？」

　　「就在這條街的第二個轉角那兒。」

　　「開到那兒去！」

　　「去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照我對你說的做吧。」

　　這是個極普通的加油站。附設在一家賣自行車的鋪子前面。車鋪裡沒有燈光，但是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鋪子後面有個廚房，裡面有人影在晃動。

　　卡車剛一停下，從廚房裡就走出來一個男人。這人顯然是聽見了馬達聲和煞車聲。

　　「要多少升？」他連眼皮都沒抬一抬就問。

　　過了一會兒，當他認出是勒管時，看了他一眼，就盤問起來：

　　「你來這兒幹什麼？我以為……」

　　「給我加五十升！」

　　梅格雷仍舊待在他的角落裡，車鋪老板沒有看見他。貝努瓦以為他是獨自和他的同伴在一起，正想再說什麼，但勒管已經察覺到危險就在眼前，急忙開了腔：

　　「喂，警長先生，您要求做的就是這些嗎？」

　　「啊，有人陪著你？」

　　「有個警察局的人要進行現場重演，這是他說的……我可是什麼也不明白……總是找小人物的麻煩唄，而對……」

　　梅格雷跳下車，走進車鋪裡，這使車鋪老板大吃一驚。

　　梅格雷直奔店鋪後面，向老板的妻子身邊走去。

　　「勒管想問一問那件事是怎麼安排的……」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樣子問了一句。

　　她疑惑地瞧了瞧他，扒到窗玻璃上往外望了望，說：

　　「他來了嗎，勒管？」

　　「他正加油呢。」

　　「沒有人找他的麻煩吧？」

　　因為無法確定這個頭戴圓帽的人為什麼突然闖進來，她感到不安地向門口走了兩步。

　　外面不大亮，很不容易看清一個人的面孔。

　　「說說吧，保爾……」她向門外叫道。

　　保爾是她的丈夫，手裡正拿著油管，顯出很為難的樣子。

　　「是勒管在那兒嗎？」她又問了一句。

　　梅格雷十分沉靜地裝著菸斗，藉著車鋪背風把菸斗點著了，這一下把自行車的鍍鎳的車把全照亮了。

　　「你過來嗎，保爾？」

　　這時，警長清晰地聽見兩個男人中的一個在問另一個：

　　「咱們怎麼辦？」

　　他警惕地握住藏在口袋裡的手槍，準備一旦必要，立即就隔著衣服開槍。街上空蕩蕩的，一絲亮光也沒有。勒管是屬於那種能把對方一拳就撂倒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呢，你？」

　　那個女人依然站在門口，冷得緊抱著雙肩。約瑟夫．勒管沉重地從車座上下來，在人行道上遲疑不決地踱了兩步。

　　「咱們到裡面來談談好嗎？」梅格雷將了他一軍。

　　車鋪老板掛上他的油管嘴子。尚未下定決心的勒管慢吞吞地擰著油箱嘴。

　　最後還是他，一邊向車鋪門口走去，一邊對梅格雷嘟囔道：

　　「本來沒想到事情會這樣……您請吧，警長先生。」

　　※※※

　　第四章

　　這是地地道道的小手工業者的住所，靠裡面立著個雕花橡木櫃，桌上鋪著一塊方格漆布，那些花瓶和擺設全是露天市場上弄來的，顏色不是大紅的，就是淺紫的，讓人一看就覺得庸俗不堪。

　　「您請坐吧！」那女人機械地擦拭著梅格雷面前的桌子，小聲說道。

　　貝努瓦從櫥櫃裡取出一瓶酒、四隻杯子，一言不發地把每個杯子都斟滿了，勒管側著身子頹然坐下，兩隻胳膊支在椅背上。

　　「您懷疑些什麼呢？」他盯著梅格雷的眼睛劈頭問道。

　　「有兩點理由使我對一些事情產生了懷疑：首先是，有人聽見了呼救聲，但只有男人的，這是相當令人不解的。因為在出事地點還有位年輕姑娘，如果她也落水的話，她水性不錯，是完全可以在水面支持一陣喊救命的……另外一點，在發生了這種車禍後，不會有人捨棄近在咫尺的電話不用，反而繼續開車走二十公里才去通知憲兵隊……而當時客棧的窗戶全亮著燈……這使人不能不想到……」

　　「當然啦，這是他要那麼做的……」勒管表示同意。

　　「那顯然他是坐在卡車裡的嘍？」

　　這時候再想後退已經太晚了。再說，兩個男人業已打定主意，那女人也顯出一塊石頭落了地的樣子。

　　她建議道：

　　「最好還是和盤托出吧！犯不著為兩張一千法郎的票子就……」

　　「讓約瑟夫講吧……」她丈夫插嘴道。

　　這時勒管已經喝完了他那杯酒，開始講起來：

　　「咱們就當是昨晚發生的一切和今晚一樣吧。……您沒有搞錯……儘管天下著雨，我的雨刷也不怎麼好用，但我的眼睛卻很好，車閘也靈，完全能避免撞上停在路上的車子……我是在離那小車一米半的地方停住車的，當時我還以為那車子出了故障。我從車座上下來，想幫他一把……但我看見那人神色慌張。他問我是否想掙兩千法郎……」

　　「如果你能幫他把小轎車推進河裡的話？」梅格雷插進一句。

　　「如果只是要推的話，他自己就完全可以用手把車推下水去。在我到那兒時，他也正在那麼幹呢，……但是他更希望有人能把他帶走，讓人們永遠忘記他。我想，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我也就不會上當了。可是旁邊還有個小姑娘……」

　　「她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為了促使我下決心幫他幹，他又對我解釋說，有人不願讓他倆結婚，但他們相愛，他們想叫人相信這是自殺，為的是讓人們斷了再找到他們的念頭，這樣他們就可以永遠不分離了，……我不大喜歡這一類小把戲，……可您要是看見那個站在雨地裡的姑娘……長話短說吧，我幫他們把車撞進了羅安河，……他們為了讓事情做得像真的一樣，又讓我喊幾聲救命，我也照樣做了……這樣一來，人們就會以為他倆全淹死了，……然後我又把他們帶到了蒙塔爾奇。

　　「在半道上，我發現這年輕人可不是個蠢貨。……他知道不能去住旅館，……也沒有想去坐火車的意思，……他問我是否有什麼熟人可以收留他倆住幾天，一直躲到警方調查結束，……於是我想到了貝努瓦……」

　　那女人承認道：

　　「我們也以為這是對情人，……正趕巧我們的姻兄在這兒有間房，他服兵役去了。」

　　「他倆一直住在你家裡嗎？」

　　「她不在了……」

　　「怎麼回事？」

　　這時梅格雷不安地向四周看了看。

　　「下午，」車鋪老板開始講，「當我見到報紙後，我就上樓問他，關於屍體的事是否屬實。那姑娘從我手裡奪過報紙，飛快地溜了幾眼，就趁房門開著，突然跑了出去……」

　　「沒穿大衣嗎？」

　　「沒穿大衣，也沒戴帽子……」

　　「那年輕人呢？」

　　「他對我發誓說，一點兒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說他是剛剛買下的車子，他當時沒多個心眼想到要查看一下後車廂裡會有什麼……」

　　「你家除了這個門外，還有其他的門嗎？」

　　就在車鋪老板表示「沒有」這一瞬間，忽然聽見街上響起一片喧嘩聲。

　　梅格雷疾步跑到人行道上，只見一個人躺在那裡，一個年輕人，正在那裡拼命地掙扎著，不顧從二樓跳下來摔斷的腿，徒勞地企圖爬起來逃走。

　　這情景看上去既具有戲劇性，又讓人不由得產生一種惻隱心。維爾布瓦像瘋了一樣，還不甘心接受他的失敗。

　　「如果你敢走近，我就開槍……」

　　梅格雷可不理會他這一套，不顧一切地向他撲去，而他也沒開槍……或許是膽怯了，或許是失去了必要的鎮靜吧。

　　「現在，放老實點……」

　　年輕人怨恨司機、車鋪老板和他的老婆把他出賣了。

　　這是那種典型的自作自受的人，是不幸被梅格雷研究過數十例的那種人：陰險，夢想得到一切，對享樂和金錢貪得無厭，以至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維瓦娜現在在哪裡？」梅格雷一邊給他銬上手銬，一邊問道。

　　「不知道。」

　　「這麼說，你成功地叫她相信了。你把車子弄到河裡去，只不過是為了讓人們以為，這是一樁情殺事件嘍？」

　　「她一步也不離開我……」

　　「這可叫你著急得很，是不是？帶著一具屍體卻又甩不掉！」

　　※※※

　　這是一件既愚蠢又醜惡、而且到頭來自食其果的謀殺案。

　　讓．維爾布瓦看到他的結婚計劃破產了，即使拐走維瓦娜，也拿不到拉包梅萊耶的錢了，於是就對他的一個舊情婦起了歹心。那個女人已經不年輕了，他把她引到家裡，殺了她，拿到了她的錢包，用其中的一部分買了輛廉價的車子，打算找個僻靜的地方再將屍體甩掉。

　　不料想，正在此時，維瓦娜突然來到他家裡找他。少女的愛情和情欲支配著她，她決心再不回家了，而要和她的情人遠走高飛，甘苦與共。

　　從那以後，她寸步不離她的情人！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汽車一直載著那具屍體。

　　維瓦娜一直以為在渡著真正的蜜月，萬萬沒有想到她本人正處於一個令人作嘔的醜劇的中心！

　　她摟抱著她所愛的男人，而那一位呢，卻一心盤算著怎樣才能盡快地處置掉那個裝著死屍的包裹。

　　就在他別無他計、決心孤注一擲製造自殺假象時，一輛不期而至的卡車幫了他的忙，結果就把事情複雜化了……

　　※※※

　　「警長，您答應提供的新情況呢？」

　　從記者們的情緒就可以看出來，在大鐘飯店裡，他們的的確確享用了一頓真正的美餐。

　　「謀殺馬爾特．道爾瓦拉的罪犯現在在醫院裡……」

　　「馬爾特．道爾瓦拉？」

　　「一個滑稽的老演員，有些積蓄，一直是讓．維爾布瓦的情婦……」

　　「他在醫院裡？」

　　「在蒙塔爾奇醫院，他摔斷了一條腿，……我允許你們去拍照，並向他提出你們願意提的任何問題。」

　　「那姑娘呢？」

　　梅格雷低下了頭。對於她的去向，他一無所知，不難想像這是她出於極度失望後採取的行動。

　　半夜已過，警長在他在尼姆爾下榻的房間裡接見了皮耶芒上尉。他倆正在閒聊，電話鈴響了。

　　上尉拿起電話，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他向對方提了幾個問題：

　　「你們肯定地址沒有錯誤嗎？聽著，為了防備萬一，你們把司機給我帶來，……喝醉了酒也得帶來。」

　　然後，他向梅格雷講道：

　　「我手下的人剛剛發現了一個司機，他在白天捎帶過一個沒穿大衣、沒戴帽子的姑娘，……她讓司機把車開到布爾日附近的鄉下去，在那裡她走進了一座孤零零的住宅，……一路上，由於司機見她手裡什麼也沒有帶，擔心得不到搭車錢，她就對他不停地嘮叨：『我姑媽會付錢的……』」

　　維瓦娜．拉包梅萊耶疲憊不堪、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她姑母家裡，從此隱居起來。她曾在那裡度過她童年的假期。